葛饰北斋

日本流传最广的一幅图像——一道利爪般的巨浪拱起，笼罩着三条小船，远处的富士山显得渺小而静谧——出自一位七十多岁老人之手。北斋大约在70岁那年，也就是1830年前后，开始创作《富岳三十六景》，并直言不讳地说，自己70岁以前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他曾写道，自己要不断精进，直到110岁时，笔下每一个点、每一条线都能“活”起来。他最终活到了88岁。

他一生大部分时光都处于江户时代——那段日本几乎与外界隔绝的漫长岁月，而他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所表现出的躁动不安，怎么形容都不为过。他一生更换艺名超过三十次，有时甚至把旧名号卖给弟子，晚年自称“画狂老人”。他画尽世间万物——演员、幽灵、相扑力士、瀑布，还留下数千幅速写，结集出版，俨然一部可见世界的百科全书。

那道巨浪的颜色里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那深邃的蓝色是普鲁士蓝——一种发明于柏林的合成颜料，经由日本仅存的一处对外通商口岸新近传入。这幅看起来纯然属于日本的画作，其实用的是一种进口化学颜料画成的。而这种影响也反向流动。几十年后日本重新开放，北斋这类廉价版画大量涌入欧洲，从莫奈到梵高的画家们都为其平涂的色彩与陡峭的角度所吸引。梵高曾亲手用油彩临摹日本版画，还在一封信里告诉弟弟，自己数过其中一幅画里的细节，惊讶于一个人竟能塞入如此之多的内容。北斋从未得知这一切的发生——他于1849年去世，四年后，迫使日本打开国门的美国船只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