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被处决的国王留下的收藏

1649年1月30日,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穿过自己的宴会厅,走向自己的刑场。他头顶上的那面天花板,是他二十年前请鲁本斯画的。断头台搭在楼外,紧贴着二层的一扇窗。整件事前后大约半小时。

半年后,议会表决卖掉他的画。这批收藏有一千五百件左右,是北欧任何人在一生之内攒出来的最好的一批。它被拆成一个个拍品,抵给国王的债主,代替现钱。

西班牙驻伦敦大使叫阿隆索·德·卡德纳斯。腓力四世给了他两条指示:值钱的都买下来,无论如何不许说出买主是谁。马德里悄悄去了一位死去国王的清仓现场。

拉斐尔的《神圣家族》就是这样离开英格兰的。

画面上没有任何东西预告后来发生的事。圣母把圣婴搂在膝前。小约翰递过一只果子。圣安娜俯身看着两个孩子。手、身体和垂下的目光在孩子四周合拢,把别的一切挡在外面。

拉斐尔画这个场景,比白厅那天早了一百三十年,画的是私人祷告用的画。国王被处决后,画落到一位债主手里;卡德纳斯用首相唐·路易斯·德·阿罗的钱从他那儿买下,阿罗把画送给了腓力四世。

接下来是普拉多爱讲、却谁也证实不了的一段。据说国王见到这幅拉斐尔时说:“这是我所有画里的珍珠。”这句话无从查证。绰号倒是留下来了,西班牙宫廷从此把这幅画叫作《珍珠》,一直叫到今天。

一个宫廷垮掉,另一个宫廷因此变阔。腓力四世能得到一幅拉斐尔,是因为伦敦砍了一位国王的头,他的收藏不再属于任何人的完整。

神圣家族
神圣家族拉斐尔, 1518, 普拉多博物馆

大收藏几乎都是这么长起来的。画作通过联姻、遗产、外交馈赠、买卖和国家灾难换手。一幅画能比它的主人、他的宫殿和他的国家活得更久。

另一幅画到腓力四世手上,前面的毁坏要安静得多。有人把它原本所在的那个房间拆了。

提香的《安德罗斯人的酒神节》,是为费拉拉阿方索一世·德斯特的雪花石膏小间画的。画布上挤满了人、酒和动作。他们喝、跳、睡,互相倾身。前景里一个裸体女子正睡着,一条手臂甩到脑后。右下角有个男孩撩起衣襟,往草里撒尿。

再往下,在狂欢者的脚边,摊着一张乐谱,上面的音符是能读出来的。那是阿德里安·维拉尔特的一首卡农,配法文歌词:喝了不再喝的人,不懂什么叫喝酒。提香把一首酒歌画进了画里,今天还能唱出来。

安德罗斯人的酒神节
安德罗斯人的酒神节提香, 1523, 普拉多博物馆

阿方索的那个小间不是陈列杰作的大厅。那是一间狭窄的私人房间,几幅神话题材的画在里面一起工作,题材、颜色和节奏从一面墙延续到另一面墙。客人走进去,是走进了一个整体,而不是站在一幅画前面。

1598年费拉拉划归教皇国,红衣主教彼得罗·阿尔多布兰迪尼把小间里的画带回了罗马。又过四十年,《酒神节》到了马德里。

画布留了下来。房间没有。

靠文献和幸存的同组作品,研究者能复原哪幅挂在哪里。第一批观众、那个宫廷的习惯、第一次推开那道门的人当时的感受,谁也还不回来。

这两幅画进了王室收藏,两百年后普拉多正是从这批收藏里长出来的。一幅来自倒台的王朝,一幅来自被拆掉的房间。腓力四世布置自己的宫殿是另一套办法:他专门订画,而画在那里做的事不止装饰。

第二部分 当画统治一座宫殿

1630年代,马德里的布恩雷蒂罗宫里出现了一间“王国厅”。战争画歌颂胜利。骑马像把王室成员画成统帅。赫拉克勒斯出现在好几幅画上,把这个王朝接到一种古老的力量上。

来客不必一幅一幅去研究。一面墙上迎接他的是胜利,另一面墙上是王权,而王朝未来的许诺在所有人头顶展开。这些画很早就在一起起作用,那时它们中还没有哪一幅单独出名。

委拉斯开兹的《布雷达的投降》是这套方案的一部分。画面中央,荷兰指挥官纳索的胡斯蒂诺把城门钥匙递给西班牙将军斯皮诺拉。斯皮诺拉伸手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跪下去。

布雷达的投降
布雷达的投降迭戈·委拉斯开兹, 1635, 普拉多博物馆

西班牙队列后面立着一片竖直的长矛,间距均匀、密实,一直冲出画面上沿。左边的战败一方没有这样的东西:队形松散,头低着,看不出章法。画里的西班牙人并不比荷兰人更强,他们更有组织,而委拉斯开兹只用一排木杆就把这话说完了。西班牙人索性管这幅画叫《长矛》。

委拉斯开兹并不在布雷达。他画的那个动作,几乎可以肯定从未发生。

厅里另外一些画让这场凯旋变得复杂。胡安·包蒂斯塔·马伊诺画收复巴伊亚,把伤者和受苦的人放在前景,紧挨着军事上的成功。帝国在马德里被歌颂,仗却打在一个大洋之外,宫廷把那场战争当作一台戏来看。

这间厅也谈未来。在《巴尔塔萨·卡洛斯王子骑马像》里,一个孩子勒住一匹人立的马,身下展开辽阔的风景,他看上去早在能够统治之前就已经准备好发号施令。

巴尔塔萨·卡洛斯王子骑马像
巴尔塔萨·卡洛斯王子骑马像迭戈·委拉斯开兹, 1634, 普拉多博物馆

巴尔塔萨·卡洛斯死于1646年,十六岁。他没有等到王位,而这幅像继续展示着一个没有到来的未来。

王国厅作为一台政治戏剧,没能比它的主人活得更久。画从墙上取下来,散到不同的地方,它们之间的关系断了。凑近看,《布雷达的投降》反而更好读:手势看得清,两支队伍的阵形也看得清。只是观众四周不再有别的胜利、别的英雄和别的王室肖像,而那间厅的论点本来就靠它们撑起来。

博物馆保住了画。那间厅得在脑子里重新搭起来。

委拉斯开兹是从里面认识那个世界的。他既是国王的画师,也是宫里的官员,而在那座宅邸里,位分和职务决定一切。有一天他把整台机器都画了下来,连自己也画进去。

第三部分 宫廷内部的委拉斯开兹

宫娥
宫娥迭戈·委拉斯开兹, 1656, 普拉多博物馆

《宫娥》正中站着一个穿浅色裙子的小女孩。那是玛加丽塔公主。两名侍女朝她俯身。前面是一个女侏儒、另一名侍从和一条昏昏欲睡的大狗。深处一道敞开的门里,宫廷总管停在台阶上。左边,委拉斯开兹站在一块高高的画布前,目光越过画面,看着我们。

后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腓力四世和王后玛丽安娜。也许他们正站在我们仿佛站着的位置。也许镜子映的是委拉斯开兹正在画的那块布。这幅画拒绝给出答案。

委拉斯开兹胸前有一枚圣地亚哥骑士团的红十字,那是他追求多年的贵族标记,直到1659年才拿到,比这幅画完成晚了三年。十字是在画完之后、他去世之后才添上去的。传说说是腓力四世亲自提的笔。没有任何证据,几乎可以断定是假的,可这个故事太好,没人舍得让它死掉。

现在看公主的左脸颊。

1734年的平安夜,马德里的阿尔卡萨宫起火。火烧了四天,宫殿被毁,王室收藏里数百幅画随之烧没。《宫娥》被抬了出来。画布烧焦的边被裁掉,高温让局部颜料起翘,宫廷画师胡安·加西亚·德米兰达重新画了公主的脸颊。我们看了这张脸将近三百年,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幅画不只熬过了宫殿,也熬过了宫廷。这个场景当年扫一眼就能读懂,那样的世界随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一起结束了;画里的人从同事变成了历史人物,他们的职务如今需要解释。

公主吸住视线,国王和王后却只以倒影出现。委拉斯开兹就站在我们正前方,画布却背对着我们,上面是什么,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深处那道门通向宫殿更里面,台阶上的人可能在进,也可能在出。

这些空隙里长出了一整座图书馆。人们把《宫娥》读成关于绘画的论断,关于画家地位的论断,关于国王在场的论断,关于观看本身的论断。没有哪一种读法终结过这场讨论。

当这幅画进了公共博物馆,站到它面前的,是当年连宫门都过不去的人。西班牙最封闭的一个房间,变成了谁都能走进去的地方。

委拉斯开兹画的宫廷看上去还很牢固。戈雅接手的是另一个。

第四部分 戈雅看着宫廷散架

1800年,戈雅画了《查理四世一家》。十三个人穿着丝绸、勋章和钻石,在他面前站成一排。王后玛丽亚·路易莎几乎站在正中,查理四世在她旁边。戈雅站在后面的暗处,面对一块大画布,位置正是一个半世纪前委拉斯开兹给自己安排的那个。

查理四世一家
查理四世一家弗朗西斯科·戈雅, 1800, 普拉多博物馆

人们习惯说这幅画是暗讽。五十年后,泰奥菲尔·戈蒂耶写道,国王和王后像是街角面包师和他妻子刚中了头彩,这句话从此被反复引用。这种诱惑不难理解:戈雅没有美化任何人。可是没有证据说明他想画一幅漫画,这是官方委托,国王也很满意。戈雅画下来的,是沉重的衣料、涨红的脸、笨重的身体,以及亲人之间那种别扭的距离。

大约同时,他画了一个躺在垫子上、没穿衣服、正面看着观者的女人。

裸体的玛哈
裸体的玛哈弗朗西斯科·戈雅, 1800, 普拉多博物馆

《裸体的玛哈》挂在西班牙权势最大的人曼努埃尔·戈多伊的私室里,旁边是穿衣服的那一幅。她是谁,没人知道。传言几乎立刻点了阿尔巴公爵夫人的名;这说法没有可靠依据,故事已有两百年,还会比我们活得久。

1808年戈多伊倒台,财产被王室没收。1813年宗教裁判所把两幅《玛哈》都查抄了。1815年5月,戈雅被传到法庭,要他说清楚这些淫画是谁订的、画上的女人是谁、他到底想表达什么。画作1836年才发还,又在圣费尔南多美术学院一间上锁的屋子里放了六十五年。《裸体的玛哈》1901年才进普拉多,比博物馆开馆晚了八十二年。

那时候,宗教裁判所已经不存在将近七十年了。

回到1808年。在查抄和法庭之间,法军开进马德里。5月2日,全城起事。当夜开始枪决。

这两天,戈雅到1814年斐迪南七世回国之后才动笔。委托是官方的,纪念性的。画出来的东西不是典礼。

在《1808年5月2日》里,身体和武器从各个方向撞在一起,起事者把骑手从马上拽下来,面孔全都扭曲。人群没有中心,眼睛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1808年5月3日夜枪杀起义者》里有一盏灯。灯放在地上,只照亮待决的人,别人一概不照。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举起了双臂。他对面站着一排士兵:后背、腿、枪,所有枪管一个角度。一张脸也看不见。

1808年5月2日
1808年5月2日弗朗西斯科·戈雅, 1814, 普拉多博物馆
1808年5月3日夜枪杀起义者
1808年5月3日夜枪杀起义者弗朗西斯科·戈雅, 1814, 普拉多博物馆
农神吞噬其子
农神吞噬其子弗朗西斯科·戈雅, 1819, 普拉多博物馆

这两件事戈雅都没有亲眼看到。我们记住的,却是他画的样子。

他最可怕的作品不是给谁看的。1819年他在马德里城外买了一栋房子,叫“聋人别墅”,名字来自上一任主人。那时戈雅已经聋了十五年。

他在其中两个房间直接往灰泥上画,画给自己。他当时想的是什么,无从知道,我们现在用的标题都是很久以后才安上的。

在如今叫作《农神吞噬其子》的那幅画里,一个巨人双手攥住一具残缺的身体,咬了下去。眼珠从黑暗里凸出来。手指压进肉里,压得能看见肉在陷。

半个世纪后,法国银行家埃米尔·德·埃朗热男爵买下了这栋房子。他雇了修复师萨尔瓦多·马丁内斯·库贝尔斯,把墙上的画揭下来移到画布上,这是一项困难而冒险的操作。随后男爵把这批东西带到1878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标价出售。

没有人买。一块都没有。

1881年,男爵因为卖不掉,把这些画捐给了西班牙国家。欧洲艺术里几幅最有名的画,就是这样以滞销品的身份进了普拉多。

而且它们进来时已经变了。挂在博物馆里的,不是戈雅当年动笔的那层灰泥,是从灰泥上揭下来、再固定到新底子上的那层颜料。

《狗》来自同一栋房子。一道陡峭的土坡或阴影上方,露出一个小小的狗头,再往上,画布有四分之三是空的。西班牙文标题说它半沉着,几乎所有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它在溺水。画本身并不能证明。这条狗可能被埋住、被卡住、被遮住,也可能只是在抬头看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它确实有东西可看。四周墙上还有别的画,什么挨着什么,是戈雅自己定的。那个次序丢了,狗就剩下了自己。

狗
弗朗西斯科·戈雅, 1819, 普拉多博物馆

把它割下来的那栋房子早就拆了。收下它的那座建筑,起步比戈雅早得多,而且当初根本不是博物馆。

第五部分 变成博物馆的那座建筑

一件1786年的建筑模型,呈现出一座狭长而严整的建筑,两端外凸,入口居中。模型是谁做的,不清楚。设计出自胡安·德·比利亚努埃瓦,卡洛斯三世下的订,用途是一座自然史陈列馆:矿石、标本、植物腊叶。

这座房子是为科学盖的,眼看就要完工。然后1808年法军进了马德里,没完工的厅堂被改成兵营,地下改成军械库。自然史陈列馆一天也没开过。

战后,斐迪南七世决定把这里改成王家绘画馆。他的妻子玛丽亚·伊莎贝尔·德布拉甘萨负责改造和布展。

博物馆1819年11月开门。第一本目录收了311幅画,而王室收藏当时超过一千五百幅。

这份陈列是一次挑选。有人决定了哪些画代表这批收藏、怎么归类、公众先看到什么。一千多件留在了门的另一边。

观众得到的,是这一切集中在一个地方。几百年来散在各处王家宅邸里的画,终于可以摆在一起比较:拉斐尔和别的意大利人,早期的委拉斯开兹、宫廷时期的委拉斯开兹和晚期的委拉斯开兹,一个下午就能看完。为祷告、为典礼、为某人私室画的画,进入了一部公共的艺术史。

它们从前的经历没有消失。只是从此按作者、画派和时期排列,而这些分类,当初的订画人一个也没想过。

开馆十年后,贝尔纳多·洛佩斯·皮克尔把玛丽亚·伊莎贝尔画成了博物馆的创立者。她坐在图纸旁,抬手指向那座建筑。她那时已经去世十一年。

这幅像给创立史配了一张好记的脸。实情要复杂些。权力在斐迪南七世手里。建筑是比利亚努埃瓦的,而且本来不是为画盖的。收藏用了三百年才攒成。玛丽亚·伊莎贝尔做了很多事,但普拉多不是哪一个人建起来的。

Queen María Isabel of Braganza as Founder of the Museo del Prado
Queen María Isabel of Braganza as Founder of the Museo del PradoBernardo López Piquer, 1829, 普拉多博物馆

博物馆越来越大,开始接收从来不属于国王的东西。国家关闭修道院、解散宗教团体;房子改作他用,祭坛画被拆开。碎片一批批运往马德里。

第六部分 普拉多如何发明了西班牙绘画

埃尔·格列柯的《五旬节》,本来就不是画来单独看的。

圣母几乎坐在正中,使徒和其他人抬头向上,小小的火舌落在他们身上。手朝着光举起来。被拉长的身体把视线一路带到画布上沿。

这幅画属于马德里“阿拉贡的玛丽亚夫人学院”的一座祭坛。周围是同一批订件里的其他画,祭坛的结构定死了它们的高度和次序,做礼拜的时候,信众是从下往上、在烛光里一次看到整体的。

十九世纪,关闭的修道院里的作品被集中到特里尼达博物馆。1872年特里尼达并入普拉多,格列柯这批订件里的五幅一同过来。

在博物馆里,这些画能保存,也能研究。祭坛拆了,礼拜结束了,相邻的画换了次序挂着,而当初画这一切所为的那件事,空转着。

五旬节
五旬节埃尔·格列柯, 1600, 普拉多博物馆

然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格列柯生前被看作一个偏远而难懂的画家,死后一个世纪几乎被忘干净。在普拉多,他的画第一次成批地聚到一处:不是这座教堂一幅、那间小堂一幅,而是十来幅挂在同一面墙上。人们看见了完整的他。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欧洲重新发现格列柯的时候,人们就是到这里来发现的。

整个西班牙画派也是同样的遭遇。把画按作者、按世纪挂起来,普拉多让人可以用一天走完西班牙绘画史——而在此之前,这段历史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脑子里,因为没有地方能看到它。进入这段历史的作品,大多是在失去了一座祭坛、一所修道院、一座宫殿或一间私室之后才进去的。

普拉多不只是保住了西班牙绘画。在相当程度上,它把西班牙绘画发明了出来:发明成一条线索,一个画派,一件可以沿着走过去的东西。

这件事是有代价的,而一幅肖像把代价显示得最清楚。画布完好,什么也没发生,可画上的人还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手按胸膛的贵族》上,一张苍白的脸从黑衣里浮出来。侧面露出剑柄。右手按在胸口,手指摆得古怪,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他叫什么,没人知道。

手按胸膛的贵族
手按胸膛的贵族埃尔·格列柯, 1580, 普拉多博物馆

十九世纪起,人们开始从他身上看出西班牙式的荣誉、西班牙式的严峻、西班牙式的虔诚。他上了书封,进了课堂,成了一个民族的面孔。这些都在描述看画的人,没有一条在描述画上的人。

在展厅里,一块祭坛的残片看上去和一幅为私人书房画的肖像一样完整。布展把所有东西拉平,一分钟以后,人就不再追问哪件东西从哪里来。

到二十世纪,一切看上去像是永久定下来了。然后炮弹落到了马德里。

第七部分 当画失去了博物馆

1936年11月5日,普拉多的馆方接到疏散收藏的命令。

内战正在打,城市挨着轰炸。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和“艺术财产保护委员会”的人把作品取下来,记录状况,钉箱子,装车。前后一共二十二个车队、七十一辆卡车、一千八百六十八只箱子。

在托尔托萨的埃布罗河桥前,车队停住了。装《宫娥》的箱子过不去桥拱。带队的军官提出了最省事的办法:把画从内框上取下来卷起来。

修复师曼努埃尔·阿尔佩·雷塔米诺回他说,那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过去。阿尔佩知道,三百年的颜料一弯画布就会崩落。他吵赢了,车队绕远路换了另一处过河。

后面是巴伦西亚,然后是巴塞罗那,然后是加泰罗尼亚北部,1939年2月箱子抵达日内瓦。里面装着的画,此前已经熬过伦敦的一场处决、费拉拉一间被拆掉的房间、阿尔卡萨宫的大火、宗教裁判所的一次审讯,以及戈雅那栋房子的拆除。现在它们还得熬过那座本该保护它们的博物馆。

它们1939年9月回来。欧洲恰好在那几周里开始了又一场战争,这批箱子从两场战争的缝里挤了过去。

这一连串借来的家,在《人间乐园》上看得最清楚。

人间乐园
人间乐园希罗尼穆斯·博斯, 1490, 普拉多博物馆

1517年前后,这件三联画在布鲁塞尔拿骚家族的宫里,意大利旅行者安东尼奥·德贝亚蒂斯在那里见到并记了下来。1568年,奥兰治的威廉的财产被没收。1591年腓力二世买下这件作品,送进埃斯科里亚尔,放在自己身边。画板1933年到普拉多,此后一直在这里,尽管产权属于另一个机构——国家遗产局。

它的路线,比它的用意记录得清楚。谁订的,有争论。整件作品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把两翼合上:外面是一个透明球体里苍白扁平的世界。打开:左边是一个古怪的乐园,中间挤满身体、果实、鸟和脆弱的构筑物,右边是黑暗、和人一般高的乐器,还有一套非常勤勉的刑罚机械。

同样的形状在各块画板之间反复出现,只是翻了过来。中间被享用的东西,到了右边成了刑具。看得越久,任何一种整齐的解释就剩得越少。

同时代的人从中闻到了异端的味道。1605年,埃斯科里亚尔的图书管理员何塞·德西古恩萨修士写下了至今关于他最好的一句话:别人画的是人从外面看上去的样子,这个人却有胆子把人里面的样子画出来。

这件三联画走过一座宫殿、一次没收、一所修道院和一座博物馆。没有哪一处解释得了它。

这些画每一幅都带着自己遭遇的痕迹。拉斐尔那幅,带着一位西班牙国王给的绰号。《宫娥》带着被裁掉的边,和一块在委拉斯开兹死后七十四年由别人重画的脸颊。《农神》带着一块画布,那里原本是一堵墙。《裸体的玛哈》带着将近一个世纪的闭门。《狗》带着一片空白,那里原本是房间的其余部分。展厅里的说明牌不会讲这些。

但现在你知道该往哪儿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