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4年,托斯卡纳大公彼得罗·莱奥波尔多在佛罗伦萨创办了美术学院,学院附设的美术馆起初只是这所学校的教学收藏。先是供学生使用的模型,后来又有了祭坛画板,它们来自18世纪80年代彼得罗·莱奥波尔多本人治下以及1808年至1810年拿破仑时期关闭的教堂和修道院。这些金底老画被运到这里,为的是让学生有东西可学。

19世纪,学院的教师和学生也为学院画过自己的画,有参赛作品,也有习作,这些画同样收藏在美术馆里。本文没有收录它们,因为它们是为学院本身而作的。下面十件作品,每一件都是为别的地方做的,或为广场,或为花园里的洞窟,或为雕塑家的工作室,或为修道院,或为美第奇家族的音乐收藏。每个故事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被从那里运走,搬迁中又遭遇了什么。

作品按它们进入学院在里卡索利街那几座建筑的先后排列。我们从学院创办当年得到的一件泥塑模型讲起,最后讲到2001年运来的一把斯特拉迪瓦里中提琴。

学生的教具(1784年)

萨宾妇女之劫(等身大模型)
萨宾妇女之劫(等身大模型)詹博洛尼亚, 1581, 学院美术馆

1. 詹博洛尼亚《萨宾妇女之劫》模型,1579年至1580年

来自佛兰德斯城市杜埃的雕塑家詹博洛尼亚当时在美第奇宫廷效力,1579年6月,他写信给帕尔马公爵奥塔维奥·法尔内塞,谈到自己的一件双人小铜像。他解释说,选这个题材是为了让技艺有施展的余地,这组雕像可以叫作劫走海伦,也可以叫作劫走普洛塞庇娜,或者劫走一个萨宾女子。后来他又加了第三个人物,在大公弗朗切斯科一世为他在韦基奥宫设的工作室里,按真人大小塑出了这组群像。据博物馆说,这件模型既没有人订制,也没有确定的题材。拉法埃洛·博尔基尼在1584年出版的《休憩》一书中讲到,“萨宾妇女之劫”这个名字,是在决定把大理石群像立到广场上时有人提出来的。

模型用未经烧制的黏土塑成,后来表面又抹上了一层层石膏,所以旅游指南常把它叫作石膏像。三个裸体人物拧成一股螺旋,比真人还高。年轻男子叉开双腿站着,双臂抱住女子的大腿,把她举到肩头。她仰着头,左臂笔直地甩向上方,五指张开,右手抵着他的头。在他们下方,老人在男子两腿之间单膝跪地,朝她举起摊开的手掌。从任何一个位置都没法同时看到三个人的脸,每换一面,站到最前面的就是另一个人物。老人举起的那只手下面有一根细细的金属杆,是后来加上去撑住雕像的。

大理石群像在1581年至1582年间凿成,1582年立在领主广场的佣兵凉廊里。泥塑模型后来被运到詹博洛尼亚在平蒂街的工作室,1687年平蒂街大公工作室的清单上还记着它。1784年,模型作为教具交给了刚成立的学院,到1911年才转入美术馆本身。

模型被搬动过很多次,每次都会受损,裂缝用厚厚的石膏填上再刷漆,掉了的部分又重新塑上。在时任美术馆馆长弗兰卡·法莱蒂的主持下,修复人员没有把模型移出展厅,就在帘子后面花了大约一年把这些覆盖层剥掉,下面露出了迅疾、草稿般的塑造手法,这是大理石群像所没有的。修复后的模型于2014年2月25日向公众展出。

萨宾妇女之劫(等身大模型)
萨宾妇女之劫(等身大模型)詹博洛尼亚, 1581, 学院美术馆
萨宾妇女之劫(等身大模型)
萨宾妇女之劫(等身大模型)詹博洛尼亚, 1581, 学院美术馆
萨宾妇女之劫
萨宾妇女之劫詹博洛尼亚, 1582, 佣兵凉廊

来自库房和被关闭的修道院(19世纪50年代以前)

2. 斯凯贾《婚礼舞蹈》(原称《阿迪马里婚礼箱》),约1450年

直到20世纪初,这块狭长的彩绘木板还被当作卡索内(一种婚嫁箱)的前板,并被认为与佛罗伦萨的阿迪马里家族有关。当箱子的话它太长了,现在人们认为它是一块护墙板画,也就是嵌在房间木护墙里的彩绘板。博物馆把它改名为《婚礼舞蹈》,旧名《阿迪马里婚礼箱》只留在括号里,并注明是“原称”。据传画上是1420年薄伽丘·阿迪马里与丽莎·里卡索利的婚礼。从画风看,它作于1450年前后,所以不可能和1420年那场婚礼有关。有一种说法是,这块板从1826年起就收藏在学院里。

一顶红白宽条纹的篷布横跨街道,从左边的凉廊一直拉到右边的房子。篷下一对对舞伴缓缓移动,彼此只用指尖相触。女子们额头高而光洁,戴着高高的头饰,身后拖着极长的裙裾,裙裾是黑色和墨绿色的锦缎,织着金色花纹。中央偏左,乐师们坐在铺着地毯的长凳上,一人吹着带滑管的长弯号,另外两人吹直号,直号上垂下白色小旗,旗上是红色的佛罗伦萨百合。乐师身后能看到圣约翰洗礼堂黑白条纹的大理石墙。左边,在有粉色螺旋柱的凉廊下,一个黑衣仆人头顶着一只金色大盆。

婚礼舞蹈(阿迪马里婚礼箱)
婚礼舞蹈(阿迪马里婚礼箱)乔瓦尼·迪·塞尔·乔瓦尼·圭迪, 1450, 学院美术馆
圣马太
圣马太米开朗基罗, 1505, 学院美术馆

这位画家长期被称为“阿迪马里婚礼箱画师”。1969年,艺术史学家卢恰诺·贝洛西在佛罗伦萨作报告,认定他就是马萨乔的弟弟乔瓦尼·迪·塞尔·乔瓦尼,绰号斯凯贾。斯凯贾的作坊为佛罗伦萨的名门望族制作昂贵的家居绘画,有箱子、墙板,还有送给产妇的托盘。贝洛西拿这块板与斯凯贾在家乡小城圣乔瓦尼瓦尔达尔诺的一幅署名壁画作比较,遭到反对后,很久没有发表这份报告。报告直到1999年才刊出。

3. 米开朗基罗《圣马太》,1505年至1506年

《圣马太》有一部分几乎打磨光滑,另一部分仍是一块石料。马太是从一块高而窄的石块正面凿出来的,几乎像一件极高的浮雕,边缘和底部的石头还很粗糙,满是崩口和凹坑。他的头向后仰,猛地转向左肩,脸只凿出个大概。左膝从石块里向前探出,磨得几乎发亮,这是整尊像完成度最高的地方。胸部、手臂和衣褶上布满齿凿留下的密密的交叉刻痕,像编织的纹路,在侧光下看得很清楚。紧贴在左肩上的那本书始终只是一块扁平的石板,下半截还没有和石料分开。

1503年,佛罗伦萨大教堂的管理机构,即大教堂工程处,与羊毛商行会一起委托米开朗基罗雕刻12尊比真人还大的使徒像,放进大教堂穹顶支柱旁的壁龛里,每年一尊。当时他还在雕《大卫》(下文会讲到),使徒像用的大理石直到1504年至1505年才开采出来。1505年12月,米开朗基罗前往罗马,去教皇尤利乌斯二世那里,合同随之解除。12尊使徒像中,他只动手做了马太一尊,而从佛罗伦萨共和国首脑皮耶罗·索德里尼的一封信来看,1506年他还在继续雕这尊像。

1568年,瓦萨里写道,这尊停在半途的雕像教会了雕塑家怎样从大理石里取出人像而不伤及它,也就是一点点去掉石料,始终留有余地,以便日后还能修改。大教堂工程处把这尊像在自家院子和库房里放了三百多年,据工程处自己说,好几代雕塑家都是对着《圣马太》学艺的。

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帕奇诺·迪·博纳圭达, 1312, 学院美术馆

1831年,雕像被运到美术学院的前厅,1909年7月21日,美术馆布置通往《大卫》的参观路线时,又把它从隔壁的院子搬进了美术馆。灰色石座上刻着一段很长的意大利文铭文,说这尊由米开朗基罗开凿的圣马太像曾长期立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工程处的院子里,于MDCCCXXXI年,即1831年,运到了这所美术学院。

4. 帕奇诺·迪·博纳圭达《生命之树》,约1310年至1315年

在这块大木板正中,面色苍白的基督直接被钉在一棵橄榄绿的树干上,双眼紧闭,细细的红色血流从他脚下顺着树干淌下来。12根浅色的带状枝条向两侧伸展,每边六根,上面写着细小的拉丁文,枝上像果实一样挂着金色的圆形小画,画着基督生平中一个个极小的场景。

帕奇诺画的是13世纪方济各会修士波拿文都拉所写的《生命之树》。这是一本供默想的书,书中把基督的一生分布在一棵想象的树上,12根枝条,每根四章,好让人更容易记住。圆形小画共有47幅,右上方那根枝条上只有三幅,比别的枝条少一幅,因为书的最后一章,也就是第48章,讲的是作为阿拉法和俄梅戛的基督,画家把它移到了树干底部,画成两块题着“ALPHA”和“ET ω”的小牌。小牌下方,一座岩石山丘的洞里坐着一位修士,手里展开一页纸。人们通常认为他就是波拿文都拉本人,虽然他的脸几乎已经磨掉了。

帕奇诺首先是一位书籍插图画家,在佛罗伦萨经营着一间大作坊,他在这块板上安排了47个场景,每个只有书页插图那么大。画家的名字一直无人知晓,直到1885年,艺术史学家亨利·托德把这幅画归到帕奇诺·迪·博纳圭达名下。

这块板是为蒙蒂切利的克拉拉会修女画的,那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圣克拉拉修会修道院,位于圣弗雷迪亚诺城门外。1529年至1530年佛罗伦萨被围期间,修道院被拆毁,1531年修女们迁进城墙之内,搬到马尔孔滕蒂街,也把这块板带了过去。1808年拿破仑取缔修道院时,它落到了附近的蒙泰多米尼,那是一座改作济贫院的旧修道院。1849年10月,人们在那里找到了它,到1850年,它已经在学院里展出。

三位一体三联画(施恩座)
三位一体三联画(施恩座)纳尔多·迪·乔内, 1365, 学院美术馆

5. 蓬托尔莫据米开朗基罗的底稿《维纳斯与丘比特》,约1533年

这幅画的来历,瓦萨里在1568年出版的蓬托尔莫传记里讲过。佛罗伦萨商人兼银行家巴尔托洛梅奥·贝蒂尼是米开朗基罗的朋友,从他那里得到一幅与原作等大的维纳斯与丘比特底稿,想请蓬托尔莫照着底稿画成一幅画。这幅画准备挂在一个房间的正中,房间的半月形墙面上,布龙齐诺已经开始画但丁、彼特拉克和薄伽丘,日后那里还要画上所有用托斯卡纳语写过爱情的诗人。按瓦萨里的说法,蓬托尔莫完工后,一些存心跟贝蒂尼过不去的人几乎是强行从画家手里拿走了画,交给了亚历山德罗·德·美第奇公爵。公爵付给蓬托尔莫50枚金斯库多,底稿则还给了贝蒂尼。

维纳斯横卧在宽阔的画板上,头朝右上方,她的身体苍白得近乎雪白,大腿丰腴,腹部肌肉分明,仿佛是用石头凿出来的。她转过头去亲吻丘比特,丘比特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手掌贴在她脸颊上。维纳斯伸出手,用指间夹住一支箭,正把它从丘比特抱在身前的一束箭里抽出来。左边的弓上用一根红带挂着两副面具,一副是老人的,留着花白的唇髭和胡须,另一副是年轻人的,眼睛半闭。

维纳斯与丘比特
维纳斯与丘比特蓬托尔莫, 1533, 学院美术馆

后来,维纳斯的裸体从胸部到大腿中部被画上的布遮住,这幅画就这样消失在大公家的库房里。1850年,人们在那里找到它,认出这就是贝蒂尼的那幅画,1852年,修复师乌利塞·福尔尼去掉了大部分画上去的衣布。博物馆认定作者是蓬托尔莫,国家目录则记载,研究者意见不一,有人认为这是蓬托尔莫的原作,也有人认为是摹本。这一构图已知的摹本就有30多件。维纳斯阴部最后一条布,直到2002年修复时才去掉。

米开朗基罗的雕像移入室内(1873年至1909年)

大卫
大卫米开朗基罗, 1504, 学院美术馆

6. 米开朗基罗《大卫》,1501年至1504年

这块高而窄的卡拉拉大理石,原是大教堂工程处为一尊巨像订购的,打算雕成一位先知,和其他先知像一起立在大教堂的扶壁上。1464年,雕塑家阿戈斯蒂诺·迪·杜乔接手这块石料,开始凿了一些,又放弃了,1476年安东尼奥·罗塞利诺接了过去,也半途而废,此后这块石头在工程处的院子里躺了大约25年。

1501年春,26岁的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回到佛罗伦萨,此前他已在罗马凭圣彼得大教堂的《圣殇》成名。当时佛罗伦萨是共和国,那块被弃置的石料交给了他。1504年1月,约30位市民和艺术家聚在一起商议雕像该放在哪里,选定了韦基奥宫门口,那里原先立着多纳泰罗的《朱迪斯》。1504年9月8日,《大卫》揭幕。它起初是作为大教堂的先知像开凿的,最后却立在市政厅门前,成了驱逐美第奇家族之后恢复的共和国的象征。

《大卫》的重心落在右腿上,右小腿后面凿出一截树桩撑着,左腿向一侧伸出,脚趾悬在粗糙石座的边缘外。他眉头紧锁,头猛地转向左边,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左手举到肩头,捏着投石索的一折。投石索的皮带斜过整个后背,一直到右大腿,接着变成一根绳子,绳头握在垂下的右手里,手上青筋鼓起。从下往上看,头和双手相对身体显得过大。

《大卫》在广场上站了369年。1527年反美第奇起义期间,有人从宫里扔出一条长凳,把雕像的左臂砸成三段,直到1543年手臂才拼接起来。1843年,雕塑家阿里斯托德莫·科斯托利用盐酸溶液和尖利的工具清洗大理石,削弱了它的表层。雕像下面的地面沉降不均,《大卫》一点点向前倾,脚踝上出现了裂缝。

1873年,人们决定把雕像移到室内。从7月31日到8月4日,雕像直立着装在一辆用钢弹簧悬吊的木车里,沿着铁轨运往学院,因为天热,每天只在早上4点到11点干活。安放它的展厅那时才刚开始建,《大卫》一直待在木箱里,到1875年米开朗基罗诞辰400周年时才拆箱。建筑师埃米利奥·德·法布里斯围绕雕像建起的讲坛厅于1882年落成,1910年,广场上的原址立起了一座大理石复制品。

1991年9月14日,一名男子把锤子藏在衣服里带进美术馆,砸向雕像的左脚,打掉了第二根脚趾。碎片被收拢起来,几天后,佛罗伦萨硬石工坊的修复人员把脚趾接了回去。

大卫
大卫米开朗基罗, 1504, 学院美术馆

7. 米开朗基罗《囚徒》,约1520年至1534年

1564年米开朗基罗去世后,他的侄子和继承人莱昂纳多·博纳罗蒂把四尊未完成的大理石雕像送给了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公爵,它们原本在叔父位于佛罗伦萨莫扎街的工作室里。米开朗基罗凿这些像,是为了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这个陵墓的方案从1505年到1542年被反复修改、一再缩减。按照1542年的合同,囚徒像被彻底从方案里拿掉,1545年在罗马圣彼得锁链堂建成的陵墓里已经没有它们。米开朗基罗究竟何时雕这些像,研究者一直有争论,有人说是1519年,也有人说是16世纪30年代初。

年轻的奴隶
年轻的奴隶米开朗基罗, 1532, 学院美术馆
络腮胡的奴隶
络腮胡的奴隶米开朗基罗, 1532, 学院美术馆
阿特拉斯奴隶
阿特拉斯奴隶米开朗基罗, 1532, 学院美术馆
苏醒的奴隶
苏醒的奴隶米开朗基罗, 1532, 学院美术馆

《年轻的奴隶》《络腮胡的奴隶》《阿特拉斯奴隶》和《苏醒的奴隶》这些名字,是后来人们按雕像的姿势起的。《阿特拉斯奴隶》头部的位置只留下一块粗糙的方形石头,看上去就像人像用肩膀扛着这块石头,如同神话里的阿特拉斯扛着天空。《络腮胡的奴隶》比其他几尊凿得更深入,胸肌和腹肌清晰,几乎已经抛光,不过垂下的那只手还只是一个不成形的石块。《年轻的奴隶》用弯在头上的手臂遮住了脸,从背后看,他几乎还是一整块没动过的石料,肩膀才刚刚开始从里面显露出来。

到了16世纪80年代,这种未完成的状态意外地派上了用场。在科西莫的儿子弗朗切斯科一世大公治下,这四尊囚徒像被安放在大洞窟第一个洞室的四个角落里,这座洞窟是美第奇家族的建筑师贝尔纳多·布翁塔伦蒂在波波利花园中修建的。它们立在用多孔石塑成的牧人和动物中间,像是在撑着洞顶,粗糙的大理石让人觉得这些身体真的正从石头里钻出来。1909年,它们从洞窟运到学院,沿着通往《大卫》的通道排开。洞窟角落里它们原来的位置上,立着的是翻模复制品。

乌菲齐交出一幅祭坛画(1954年)

卸下十字架
卸下十字架菲利皮诺·利皮, 1504, 学院美术馆

8. 菲利皮诺·利皮和彼得罗·佩鲁吉诺《卸下十字架》,1504年至1507年

菲利皮诺·利皮是画家菲利波·利皮修士的儿子、波提切利的学生,1504年4月去世时,这块画板他只画完了上半部分。委托这幅画的是圣母忠仆会的修士,画是为佛罗伦萨圣母领报大殿的主祭坛画的,那是一座巨大的双面祭坛,一面是《卸下十字架》,另一面是《圣母升天》。与菲利皮诺的合同签于1503年。1505年8月5日,彼得罗·佩鲁吉诺接手继续画,十年前他还是意大利最成功的画家,1507年11月,完成的画作得到了估价。

上半部分处处在动:一长幅粉红色的布缠在横木左端,飘成一个个圈,把右边梯子绑在十字架上的黄色带子在风中翻飞,一个穿深红衣服的男子几乎头朝下挂在右边的梯子上,一只光脚勾住最上面一级横档,手里托着基督的手臂。下半部分的人物则一动不动地站着,衣褶沉重。圣母瘫倒在三个女子的臂弯里,留着一头金色长发的抹大拉的马利亚跪在十字架脚下,几乎背对着我们,右下角一块橙色的布上放着三颗钉子。

一位画家换成另一位,当时的人并不都满意。瓦萨里写道,佛罗伦萨的年轻画家们用十四行诗和公开的辱骂迎接这座完工的祭坛,指责佩鲁吉诺在画里重复了自己的旧人物。佩鲁吉诺回答说,他用的正是他们以前称赞过的那些人物。

具体细节上历史学家看法不一,不过梯子上的男子一般归于菲利皮诺,地上的人群归于佩鲁吉诺,而基督的身体据认为是菲利皮诺起笔、佩鲁吉诺完成的。

1546年,这座祭坛被拆除,原处换上了一座木制圣体龛。《圣母升天》留在了教堂里,《卸下十字架》后来进入托斯卡纳大公的收藏。这期间画板在什么地方,历史学家还没有查清。1954年,乌菲齐美术馆把它移交给学院,因为它和乌菲齐自己的参观路线不相配。

卸下十字架
卸下十字架菲利皮诺·利皮, 1504, 学院美术馆
卸下十字架
卸下十字架菲利皮诺·利皮, 1504, 学院美术馆
圣母升天
圣母升天彼得罗·佩鲁吉诺, 至圣领报大殿

由于画板尺寸大、状况差,1996年至1997年的修复就在学院里进行。国家光学研究所的专家给它拍了红外照片,在颜料层下发现了菲利皮诺的底稿,底稿里抹大拉的马利亚画在另一个位置上。佩鲁吉诺接手后,把她挪了地方。

洪水之后,还有音乐学院送来的藏品(1966年至2001年)

带蝎子的仙女(石膏模型)
带蝎子的仙女(石膏模型)洛伦佐·巴尔托利尼, 1835, 学院美术馆

9. 洛伦佐·巴尔托利尼的石膏像与《蝎子仙女》,1837年以前

洛伦佐·巴尔托利尼的石膏仙女身上散布着细小的黑点,肩上、锁骨、胸前、腹部、大腿、膝盖都有,发际线边上也有。这些是小金属钉的钉头,钉进石膏里当作固定的标记。工匠用测量仪器依据这些钉子把距离转移到大理石块上,钉子越多,复制出来的就越精确。

裸体少女低低地坐在一块椭圆形石板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起,脚横搁在伸直的那条腿上。她低着头,紧盯着这只脚,用手握住脚趾,好像刚被蜇了一下。蝎子就在旁边,小而扁平,用浅浮雕塑在石板上,位于伸直的腿和抬起的脚之间。它白底白色,从脚那一侧最容易看到。

大理石的《蝎子仙女》是夏尔-朱斯特·德·博沃-克朗亲王为他在洛林的阿鲁埃城堡订制的。1837年,有人问巴尔托利尼用大理石再做一件要多少钱,那时石膏像已经立在工作室里了。大理石像在1845年的巴黎沙龙展出,1994年起收藏于卢浮宫。第二件大理石像由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订制,巴尔托利尼去世后由雕塑家乔瓦尼·杜普雷完成,这尊像现藏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巴尔托利尼在佛罗伦萨的圣弗雷迪亚诺街有一间大工作室,为外国订户制作雕像,石膏模型都留在那里。他于1850年1月20日去世,当月家人就开始商谈出售这批石膏像。1884年,继承人把这批收藏交给国家保管,1889年9月17日,国家以12000里拉将它整体买下。石膏像被分开存放在好几个地方,其中有福利尼奥修道院的旧食堂和圣萨尔维,1966年11月4日,泛滥的阿诺河淹没并损坏了它们。洪水过后,这些模型被集中到皮蒂宫,后来又移到学院,放进14世纪圣马太医院原女病房的长厅,400多件石膏像从1985年起在那里展出。

1825年,学院拒绝让巴尔托利尼担任雕塑教席。他直到1839年才得到这个职位,那年他62岁。他去世后,收藏他数百件教学用石膏像的主要地方,恰恰就是这所学院。

艾玛和朱莉娅·坎贝尔(石膏模型)
艾玛和朱莉娅·坎贝尔(石膏模型)洛伦佐·巴尔托利尼, 1820, 学院美术馆
美第奇次中音中提琴
美第奇次中音中提琴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 1690, 学院美术馆

10. 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美第奇次中音中提琴》,1690年

大型的次中音中提琴几乎绝迹了,因为到17世纪末它们已渐渐不再使用,大多数后来又被截短成普通中提琴的尺寸。这一把从未被截短,而且就目前所知,它是斯特拉迪瓦里做过的唯一一把次中音中提琴。

克雷莫纳贵族巴尔托洛梅奥·阿里贝尔蒂十分推崇斯特拉迪瓦里,向他订制了两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作为送给美第奇大公子费迪南多的礼物,费迪南多是科西莫三世大公的儿子。礼物很合心意,于是斯特拉迪瓦里又受托补做两把中提琴,一把较大的次中音中提琴和一把较小的女低音中提琴,凑成一套五重奏琴组。次中音中提琴内部的低音梁旁边写着“Prima 20 ottobre 1690 per S. A. da Fiorenza”,意思是1690年10月20日,为佛罗伦萨的殿下而作。

作为中提琴,它的琴身很大,上下两部分都很宽,面板是纹理平直均匀的云杉。在指板下端、正对f孔上方,嵌着珍珠母做的美第奇家族纹章:一面戴着王冠、带六颗圆球的盾牌,由两个胖乎乎的小天使托着。系弦板上用珍珠母镶出一个手持弓的有翼丘比特。

在费迪南多1700年的乐器清单里,这把中提琴列为五重奏琴组的一员。1737年美第奇家族绝嗣,洛林家族开始统治托斯卡纳,此后乐器保管得不如从前,到1776年,女低音中提琴从清单上消失了,次中音中提琴则留了下来。1863年3月10日,它被移交给音乐学校,也就是后来的路易吉·凯鲁比尼音乐学院,这把不太适合演奏的大中提琴当时估价1000里拉。1869年12月,学校的保管员兼修复师朱塞佩·斯卡兰佩拉为了治木蠹把它打开,在里面发现一块补片,上面有斯特拉迪瓦里亲笔写的“Correto da me Antonius Stradivarius”,意思是“由我修正”。从1690年起,这把中提琴一直留在佛罗伦萨。2001年起,它在学院美术馆的乐器部展出,所有权仍属于音乐学院。

五重奏琴组的其他乐器里,大提琴也藏在学院美术馆,一把小提琴在罗马的圣切奇利亚国家学院,女低音中提琴则在华盛顿的美国国会图书馆。

这十件之外

我们挑选的作品,搬迁经过都有文献记载,也说得清为什么被从原处运走。最接近入选的是学院1939年购入的《帕莱斯特里纳圣殇》,然而它是否出自米开朗基罗之手有争议,博物馆自己也称这一归属存疑。金底木板画中,值得一看的有洛伦佐·莫纳科的《天使报喜三联画》和乔瓦尼·达·米兰诺1365年的《圣殇》。乐器部除了这把中提琴,还展出巴尔托洛梅奥·克里斯托福里制作的一架椭圆形斯皮内琴和一架乌木羽管键琴,克里斯托福里是美第奇宫廷的乐器保管人,钢琴就是他发明的。

帕莱斯特里纳圣殇
帕莱斯特里纳圣殇米开朗基罗, 1555, 学院美术馆
天使报喜三联画
天使报喜三联画洛伦佐·莫纳科, 1406, 学院美术馆
圣殇:圣母、抹大拉的马利亚与福音者圣若望哀悼基督
圣殇:圣母、抹大拉的马利亚与福音者圣若望哀悼基督乔瓦尼·达·米兰诺, 1365, 学院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