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雅典第一座公共画廊开放,馆里有117幅画,大部分出自外国画家之手。国家美术馆直到1900年4月10日才依法设立,一年后,它得到了亚历山德罗斯·苏特索斯的收藏,苏特索斯曾立下遗嘱,把财产留给一座绘画博物馆。1954年,苏特索斯的遗产基金并入美术馆,他的名字也从此写进了美术馆的全称。
19世纪的希腊人是在慕尼黑学画的。希腊国王奥托是巴伐利亚人,那个世纪的希腊画家几乎都上过慕尼黑美术学院。有的人学成回国,在雅典教书,有的人留在德国,凭记忆画希腊的乡村。本文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克里特人,他去了威尼斯,后来又到托莱多,再也没有回到故乡,排在最后的是一幅约1925年的画,画在一座海岛民居的院子里,正值盛夏酷暑。
1. 埃尔·格列柯《基督下葬》

1566年12月,年轻的多米尼科斯·狄奥多科普洛斯在坎迪亚画的一幅金底圣像《基督受难》经人估价,以70枚金达克特售出。坎迪亚就是今天的伊拉克利翁,当时是克里特岛的首府,岛屿归威尼斯管辖。据国家美术馆2014年的图录,在威尼斯,一幅提香或丁托列托的画差不多也是这个价钱。这幅圣像本身已经失传。不久,画家去了威尼斯,1570年迁居罗马,又从罗马去了西班牙,人们在那里叫他埃尔·格列柯,意思是“希腊人”。他1614年死于托莱多,终生没有回过克里特,一辈子都用希腊字母签名。
《基督下葬》在被美术馆买下之前,也从未到过希腊。这块木板的来历是美术馆修复部主任米哈利斯·杜尔格里季斯梳理出来的。木板背面有莱德斯马·德·拉·富恩特家族的纹章,这个家族在1710年从西班牙国王那里获封伯爵,后来木板到了墨西哥的一处收藏里,又归一位19世纪的法国收藏家所有,至于它是何时、如何易手的,杜尔格里季斯没有交代。1995年1月,它在纽约佳士得的拍卖会上售出,不久到了伦敦画商德里克·约翰斯手里,约2000年,美术馆把它买下,据杜尔格里季斯说,价格是70万美元。这笔钱来自全希腊的募捐、国有企业的捐款、奥纳西斯基金会和美术馆自己的资金。
美术馆把这块木板定在约1568年至1570年,即画家在威尼斯的时期。据博物馆介绍,它从圣像画那里保留下来的只有木质底板和蛋彩,而且他在蛋彩里调进了油,就像威尼斯画家那样。构图是他用两幅版画拼起来的,一幅是帕尔米贾尼诺的《卸下圣体》,一幅是巴蒂斯塔·佛朗哥的《基督下葬》。他把白色的石棺斜着摆,一角朝向观者,好让视线往画面深处走。基督坐在石棺边上,苍白而沉重,头垂到肩上,双眼紧闭,左臂垂着,一只赤脚踩在地上。左边一个穿褐色衣服、头上搭着白布的男人背对我们弯着腰,把裹尸布拉过棺沿。在遗体后方的女人们中间,披灰绿色头巾的圣母仰起了头,博物馆说她正在昏厥。石棺前的地上放着荆冠和三枚黑色的钉子。
右边,离众人稍远,站着一个披火橙色斗篷的青年,低着头。他是使徒约翰,在构图里出现得比其他人物都晚。美术馆的修复人员用红外线检查这块木板,发现画家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之后,才决定加上约翰。杜尔格里季斯指出,在埃尔·格列柯用过的已知版画里,都找不到这个人物。

2. 埃尔·格列柯《天使的音乐会》
《天使的音乐会》原本是《天使报喜》的上半部分。1608年,埃尔·格列柯接到委托,为托莱多塔韦拉医院的教堂画祭坛画,《天使报喜》是为右侧的侧祭坛准备的,1614年画家去世时,医院的这批画还没有完成。大概在19世纪末,这幅画布被切开了。画着圣母和大天使加百列的下半部分现藏马德里的桑坦德银行,来到雅典的是他们上方的天空。
匈牙利收藏家兼画商马塞尔·内梅什是20世纪初重新发现埃尔·格列柯的人之一,在西班牙买过他的画。内梅什1930年去世,1931年6月,他的收藏在慕尼黑拍卖。希腊政府在那里以5,900,775德拉克马买下了这条画着奏乐天使的长条画布,美术馆认为,在作家扎哈里亚斯·帕潘托尼乌主持馆务的那些年里,这是最重要的一次购藏。
天使们没有翅膀,博物馆特意指出了这一点。他们在深灰绿色的天空下,或站或坐在云上,博物馆列出了他们手里的乐器:斯皮耐琴、竖琴、长笛和维奥尔琴。斯皮耐琴大概几乎整个被画布左边缘切掉了,只看得见深色的木琴盖,最边上一个穿玫瑰淡紫色衣服的天使把手搭在上面。旁边一个穿黄绿色衣服的卷发天使捧着一本摊开的乐谱,上面是方形的音符,中间立着一架高高的竖琴,再往右,一个穿银白色衣服的天使背对我们,把长笛举到唇边,靠右边缘,一个穿淡蓝色衣服的天使抬头仰望,抱着维奥尔琴,浅色的琴身占据了右下角。衣袍是用长长的光带画成的,同一道衣褶里,颜色就在变,从粉红到白,从绿到黄。博物馆认为这幅画没有画完。下方的云里扑腾着几个赤裸的小天使,画布的下边缘正好从他们身上切过,这里就是这条画布从《天使报喜》上割下来的地方。
3. 欧仁·德拉克罗瓦《希腊独立战争一幕》
一名穿白色福斯塔内拉短裙的希腊起义者骑着一匹浅奶油色的马飞驰,马腾跃而起,收起了两条前腿。骑手头戴红帽,帽上缠着黄色的头巾,头巾的两端和红里子的绿斗篷在他身后飘扬,他握缰绳的那只手里还拿着一件银柄的小武器,大概是手枪。马蹄下,沿着画布的下边缘,一个裹白色缠头的土耳其人脸朝下躺着,已经死了。右边,一个步行的希腊人背对我们站着,用长枪朝一座残破的圆塔射击,塔身笼罩在白色的硝烟里,旁边地上躺着两匹死马。博物馆称这幅画反英雄、反史诗,并认为骑手体现了一种理想。
德拉克罗瓦在19世纪20年代以希腊题材成名。1824年,他在沙龙展出了《希俄斯岛的屠杀》,1826年画了《希腊在迈索隆吉的废墟上》。希腊起义当时是巴黎艺术界和公共生活中引人注目的话题之一。他始终没有去过希腊。这幅画作于1856年,距那场战争已经30年,他那时已是公认的大师,同一年他还画了一幅相似的,画的是希腊骑手和一个投降的土耳其人,现藏哈佛艺术博物馆。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写着画家名字的缩写“欧·德拉克罗瓦”,下面一行是“1856”。
1978年,这幅画出现在巴黎的一场拍卖会上,希腊政府在船东瓦西利斯·古兰德里斯和斯塔夫罗斯·尼亚尔霍斯的资助下买下了它。希腊国家广播电视台当时报道说,成交价约370万法郎,竞拍的对手里还有演员阿兰·德龙。
4. 伊万·艾瓦佐夫斯基《卡纳里斯焚烧土耳其旗舰》
1822年春,土耳其军队在希俄斯岛制造了屠杀,就是两年后德拉克罗瓦画的那一场。6月,土耳其舰队停泊在岛外,庆祝拜兰节,也就是斋月结束的节日。6月18日到19日的那个夜里,两艘希腊火攻船靠了过去,这种船里装满了易燃物。普萨拉岛的康斯坦丁诺斯·卡纳里斯把自己的火攻船钩在卡普丹帕夏纳苏赫扎德·阿里帕夏的旗舰上,点着了火,再乘小艇离开,卡普丹帕夏就是奥斯曼舰队的司令。火烧到了火药舱,旗舰爆炸了。按通常的说法,死者约有2000人,卡普丹帕夏受了致命伤,死在岸上。卡纳里斯后来当上了海军上将,几度出任政府首脑,1877年去世。
艾瓦佐夫斯基在1881年画下了这一夜,那时已经过去了59年。1822年他才五岁,住在费奥多西亚。他笔下的天空、海和岩石都是冷冷的蓝紫色,只有中央偏左燃着黄橙色的火焰。一艘挂红旗的三桅船船尾朝向观者,火焰夹着木头碎片从船头喷出,火星飞得比桅杆还高,左上角被黑烟遮住。右边,一条被画布边缘截去一部分的小船正在驶离,船上大约有六个人。其中一人站着,穿白衬衫,系红腰带,抬头望着火,从火场到小船,水面上铺着一条金色的光带。视点放得很低,与划桨的人齐平。
在美术馆的记录里,这幅画登记为理工学院的捐赠。从1841年起,属于国家的画都送到理工学院集中存放,艾瓦佐夫斯基的这幅画很可能是在1900年进入美术馆的,那一年理工学院把这些画移交给了新成立的美术馆。这幅画当初是怎样到理工学院的,研究者还没有查清。1900年艾瓦佐夫斯基在费奥多西亚去世时,画架上放着一幅没有画完的《船只爆炸》,画的又是卡纳里斯在希俄斯岛附近炸毁土耳其旗舰。
5. 西奥多罗斯·夫里扎基斯《迈索隆吉突围》

西奥多罗斯·夫里扎基斯的父亲彼得罗斯在1821年,也就是起义的第一年,被土耳其人绞死,美术馆介绍这位画家的生平时,开头就称他为独立战争的孤儿。他小时候住在埃伊纳岛的孤儿院,1832年被送到慕尼黑,进了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为希腊孤儿创办的学校,1844年考入慕尼黑美术学院。他的出生年份,美术馆给出两种说法,1814年或1819年。夫里扎基斯画的战争几乎全是在巴伐利亚画的,靠的是记忆、版画,还有他1848年至1851年在希腊画的写生。
土耳其和埃及军队围攻迈索隆吉整整一年。到1826年春,城里闹起了饥荒,4月22日到23日的那个夜里,也就是圣枝主日的前夜,守军和居民一起突围。土耳其人事先得知了这个计划,许多人在出城时丧命。
1853年,夫里扎基斯在慕尼黑画了《突围》,画布很高,顶部是圆弧形,他把画面分成天上和人间两个区域。上方,基督坐在云端的宝座上,张开双臂,周围的天使拿着月桂花环和棕榈枝。下方,战士们沿着一座木桥冲锋,他们的首领穿白色福斯塔内拉短裙,举起弯刀,头顶飘着一面白底蓝十字旗。男人们中间,一个戴红色菲斯帽的年轻女子正举枪瞄准,右边一个人嘴里咬着刀翻过墙头,手里擎着一面红旗,旗杆上带着新月,桥下倒着妇女和孩子,一位母亲把婴儿紧紧搂在怀里。博物馆写道,构图沿垂直方向展开,没有纵深,按这样的布局,这幅画很像一幅圣像。据博物馆说,它1853年在维也纳获得了一等奖。
夫里扎基斯三次画过这个题材,只有这一幅保存了下来。据研究他的学者卡捷琳娜·斯佩齐耶里-贝斯基说,这幅画被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买下,后来离开了慕尼黑的收藏,几经私人之手,最后到了希腊驻罗马大使馆,1977年,斯佩齐耶里-贝斯基正是在那里找到了它。它是何时、如何移交给美术馆的,档案里没有找到记录。
据她说,另外两个版本在1929年迈索隆吉市政厅的一场纵火中烧毁了。画面还是留了下来,因为1856年有人在巴黎根据现存的这一幅制作了石版画。大火之后,23岁的安杰洛斯·卡索拉斯照着这幅石版画为迈索隆吉画了一幅摹本,人们把这幅摹本当作突围的圣像,每年抬着它在城里游行。

6. 尼基福罗斯·利特拉斯《塞尔皮耶里夫人像》

克莱芒丝·塞尔皮耶里以真人大小全身站立,画布高近两米半。这幅1869年的肖像是利特拉斯最隆重的一幅。她穿一件袒露双肩的酒红色天鹅绒长裙,裙裾流泻到左下角,受光的裙褶红得发亮,其余的天鹅绒几乎是黑色。手臂上搭着一条黑色蕾丝披肩,头发里别着三颗镶宝石的小星,颈上戴着两串珍珠,垂下的右手握着一把半开的扇子。左边立着一根巨大的凹槽柱,这是盛装肖像的惯例,裙摆边的东方地毯上落着一朵白玫瑰。她直视观者,神情平静,没有笑容。
她是乔瓦尼·巴蒂斯塔·塞尔皮耶里的妻子。塞尔皮耶里是意大利冶金工程师,1864年和马赛的合伙人在雅典以南的拉夫里翁创办了一家开采银和铅的公司。公司做的主要是把古代矿场留下的矿渣重新熔炼。塞尔皮耶里在雅典的大学街上有一座宅邸,这位意大利人和他那位有个法国名字的妻子,属于利特拉斯所描绘的雅典新社会的最上层。
尼基福罗斯·利特拉斯1832年生于蒂诺斯岛的皮尔戈斯,在雅典的艺术学校学习,1860年去了慕尼黑,在美术学院师从卡尔·冯·皮洛蒂。1865年他回到雅典,从1866年起在同一所艺术学校教绘画,在这个教席上一干将近40年,直到1904年去世。美术馆称他为现代希腊绘画之父。阿尔塔穆拉斯和雅科维季斯都是他的学生,后文还会讲到他们,他的儿子尼科斯也是画家,本文的最后一幅画就出自尼科斯之手。
美术馆的记录写着,这幅画由塞尔皮耶里家族的一员约安尼斯·塞尔皮耶里斯捐赠。2011年,美术馆举办了一场展览,展出馆藏中鲜为人知的珍品,美术馆馆长玛丽娜·兰布拉基-普拉卡选了这幅肖像作为展览的主打作品。据《LiFO》杂志报道,肖像的镀金画框是从国外定制的,重得要八个人才能把画挂上墙。

7. 约安尼斯·阿尔塔穆拉斯《斯派采岛的卡伊基帆船》
在这幅小画的右下角,约安尼斯·阿尔塔穆拉斯用希腊文写下了地点和日期:斯派采岛,1877年6月16日。画面中央是一艘挂横帆的帆船,不过在希腊语里,凡是干活用的帆船都可以叫卡伊基。所有的帆都垂着,皱巴巴、软塌塌的,像是没有风,只有最下面最大的那张帆被暖暖的奶油赭色的光照亮。海面平坦而苍白,船边一条深色的小船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白衬衫,在划桨,船尾后面的水面上漂着一条空着的小艇,天空的颜料涂得很薄,透出了画布的纹理。在右边缘、上三分之一的地方,天空上覆着一小块不透明的橄榄赭色长方形,它不属于画面本身,看起来像是后来的修补,或是填补过的颜料缺损。
阿尔塔穆拉斯1852年生于意大利,父亲是那不勒斯画家弗朗切斯科·萨维里奥·阿尔塔穆拉,母亲埃莱妮·布库拉是希腊人,出身斯派采岛的船东家族。父母分开后,约1857年,母亲带着孩子们去了雅典。1871年至1872年,他在尼基福罗斯·利特拉斯的班上学习,1873年至1876年拿着王室奖学金在哥本哈根皇家美术学院师从海景画家卡尔·弗雷德里克·瑟伦森(据贝纳基博物馆的资料,这笔奖学金是国王乔治一世给的,他本人就是丹麦王子)。1876年,阿尔塔穆拉斯带着肺结核回国,在母亲的故乡斯派采岛住下,在那里画船。1878年他死在斯派采岛,年仅26岁。
他的母亲埃莱妮·布库拉-阿尔塔穆拉被称为第一位受过学院训练的希腊女画家,她本人也几乎成了传奇人物。据说当时意大利不准女人学画,为了上学,她剪掉头发,女扮男装。1998年出版的瑞亚·加拉纳基的小说《埃莱妮,或无名之人》让这个故事格外出名。2011年,贝纳基博物馆的一场展览展出过她的一幅自画像,画上的她穿着一身像修道服的衣服,头发剪得很短,戴着结婚戒指。她的女儿索菲娅死于1872年,儿子死于1878年,另一则传说讲,儿女死后,埃莱妮烧掉了自己的画。那场展览的策展人埃莱妮·基普雷乌看法不同,她认为,是1900年埃莱妮去世后,亲戚们清理斯派采岛的房子时,烧掉了她的画和文稿。

8. 康斯坦丁诺斯·沃拉纳基斯《收网》
曾任国家美术馆馆长的玛丽娜·兰布拉基-普拉卡对《LiFO》杂志说,2002年美术馆以划算的价格买下了这幅画。买沃拉纳基斯的通常是希腊船东,而据她说,船东们更喜欢画着大船的画,对旧小船里的渔夫兴趣不大。
小船停在中央偏右,沉重而破旧,几乎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因为光从画面深处、从地平线那边来,海面上方正破晓。船上有五个人。一个光着胳膊的渔夫俯身弄网,另一个伏得很低,只露出头和背,唯一站着的那个人戴着宽檐帽,头略高出地平线,第四个人探出船舷拉网,船尾坐着一个戴帽子的小个子,面前放着一个蓝色玻璃罐。湿漉漉的网从船舷垂下,船尾上方,一根挂着破帆的帆桁斜斜地向上伸出,画里没有比这条斜线更有力的线条了。左边远处停着一艘挂横帆的船,云是珍珠灰和奶油色的,靠近地平线处泛着淡黄。左下角的签名用拉丁字母写着画家的名字,后面是“慕尼黑”和“71”,也就是说,这幅画1871年画于慕尼黑,离任何一片海都很远。
沃拉纳基斯1837年生于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年轻时在姻亲乔治斯·阿芬杜利斯设在的里雅斯特的商行里当会计。希腊的报纸转述过这样一个故事:阿芬杜利斯在账簿上发现了画上去的船,从此出钱供他学画。1864年,沃拉纳基斯进入慕尼黑美术学院,师从皮洛蒂,几年后,他在奥地利一场以利萨海战为题的竞赛中获胜,这幅海战画被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买下。美术馆把《收网》归入希腊绘画最早的印象主义萌动,认为这是他画得最自由的作品之一。沃拉纳基斯直到1883年才回到希腊,定居比雷埃夫斯,1895年在那里开办了自己的学校。
9. 尼科劳斯·吉齐斯《孩子们的订婚》
身穿黑色长袍的乡村神父已经给男孩戴上了戒指,按博物馆的描述,他正把摊开的手掌伸向女孩,让她拿起自己的那一枚。男孩穿红上衣、白灯笼裤,茫然地看着按在胸口的手,女孩一身白衣,戴一顶小帽,垂着眼睛,伸手去够小桌上一本摊开的书。孩子们站在低矮的农舍屋子中央,大人们或坐或站,在他们周围围成半圈。右边一个留八字胡的男人哈哈大笑,拿着一只圆圆的葫芦酒壶,据博物馆说,壶里装着祝酒用的葡萄酒。左边的男人们交换着眼色,咧嘴笑着,门口挤着一群包白头巾的女人,左下角,一个穿绣花坎肩的年轻女人俯身对着摇篮,摇篮里睡着一个婴儿。
博物馆是这样解释这个习俗的:孩子们很早就订婚,或许是为了躲开德夫希尔梅,也就是奥斯曼当局征集基督徒男孩、把他们培养成耶尼切里禁卫军和官员的制度。
尼科劳斯·吉齐斯1842年生于蒂诺斯岛的斯克拉沃霍里村,八岁时随家人搬到雅典,在艺术学校学习。1865年,他拿着福音圣母教堂基金会的奖学金去了慕尼黑,这座教堂是蒂诺斯岛最主要的朝圣教堂,1868年起他师从皮洛蒂。1872年,吉齐斯回希腊住了两年,1873年,他和尼基福罗斯·利特拉斯一起去了东方,到过小亚细亚,博物馆称利特拉斯是他的朋友、同乡和老师。1874年他最终定居慕尼黑,成为那里美术学院的教授,再也没有回到希腊。1877年,他在慕尼黑的画室里凭记忆和那次旅行的速写画了《孩子们的订婚》,据美术馆介绍,这幅画有两个版本,两个都得过奖。

光从左边一扇深嵌的白色窗户照进屋里,画中最亮的是女孩的衣裙和绣花桌布。在右下角,吉齐斯堆了一堆条纹的、红色的和金色的织物,一口铜锅,几只锡盘,还有一顶红色菲斯帽,博物馆的解释是,画家想展示各种质感,从发亮的铜到丝绸。
10. 尼科劳斯·吉齐斯《看哪,新郎来了》

东正教圣周的头几天,教堂里要唱一首短赞词,赞词宣告新郎将在半夜到来,词句源自福音书里十童女的比喻。吉齐斯用这首赞词为他在慕尼黑画的最后一幅大画命名,这幅画作于1899年至1900年。据博物馆说,画的是《启示录》所描述的基督再临,在博物馆引用的一封信里,吉齐斯称他的基督是一位甜美的神,给世界带来光明、救赎和安慰。
画布是正方形的,高两米,宽也是两米,整个画面围绕一条垂直的中轴展开。两条宽宽的蓝黑色色带之间,升起一片红橙色的区域,正中的宝座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几乎全白的基督,头顶金色的光环。红色和橙色的云像穹顶一样,一道道弧线从他身边扩散出去,他头顶上方飘着一个举起双手的有翼人形,两旁站着天使,其中两位手里的号角清晰可见。一道宽阔的淡蓝色阶梯从下方通向宝座,阶梯上画着细细的金线。台阶上空无一人,两边跪着一群群带金色光环的小人。许多人物只是在薄薄的颜料层上勾了轮廓,底下透出画布。
吉齐斯很早就构思了这幅画,他在1894年的一封信里已经提到要画天堂,也就是《看哪,新郎来了》,盼望自己还有力气把它画出来。1900年,这幅画在慕尼黑展出。它属于吉齐斯没来得及完成的一个大型宗教系列,据研究者斯皮罗斯·佩特里塔基斯说,下方那一区本该画《撒旦的坠落》,吉齐斯始终没有画。吉齐斯1901年1月在慕尼黑去世。佩特里塔基斯还写道,1910年,哲学家鲁道夫·斯坦纳在慕尼黑专门为这幅画做了一场讲座。
11. 亚科沃斯·里佐斯《在露台上》
大理石露台上,一位军官侧身坐在一把深色的椅子上,跷着腿,穿着立领黑色上衣、带宽宽的绯红色侧条的蓝裤子和带马刺的高筒靴。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话正说到一半,垂下的左手拿着一本红色小书,一根手指夹在书页间。博物馆称他是一位英俊的骑兵军官。2023年,评论家赫里斯托福罗斯·马里诺斯为《LiFO》杂志解读了他领口上的徽记,一颗燃烧的榴弹和三颗星,认定他是一位炮兵上校。这幅画作于1897年,那一年希腊同土耳其开战,一个月就打输了,马里诺斯认为,画的是笼罩在这场战争阴影里的一幕,在战败的那一年,军官在女士们中间休息。
他旁边是两位年轻女子。一位穿着泡泡袖白衬衫,双手撑在栏杆上,另一位穿粉红色裙子,靠在一把曲木扶手椅里,双脚搁在小凳上。马里诺斯注意到两人的脸非常相像,认为里佐斯可能是请同一位模特摆的姿势。右边一张镶珍珠母的小桌上放着一瓶桃红葡萄酒和三只酒杯,左边远处的树梢之上,卫城在暮色里泛着粉红。博物馆说这是普拉卡一座新古典主义住宅的露台,普拉卡是卫城脚下的老街区,马里诺斯则认为这片景色是虚构的。
据马里诺斯说,里佐斯从1875年起住在巴黎,画中的雅典是他凭记忆和摄影集拼出来的。他师从亚历山大·卡巴内尔,擅长画客厅和花园里的优雅女士。签名“里佐 97”在左下角的地砖上。1900年,这幅画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获得银奖,后来画家把它送给了美术馆,2021年,卢浮宫把它印上了展览“巴黎-雅典:现代希腊的诞生,1675年至1919年”的海报。
12. 西奥多罗斯·拉利斯《战利品》

西奥多罗斯·拉利斯第一次画这个题材是在1885年,那幅画现为私人收藏,画中被俘的希腊女子顺从地站在土耳其士兵和抢来的财物中间。为了1906年的巴黎沙龙,他重新画了这一场景,去掉了士兵。姑娘独自站在一座遭洗劫的东正教堂里,赤着脚,衬衫撕裂到腰间,双手反绑在背后,她直视观者,眉头紧锁,嘴微微张着。她头上包着白头巾,上面缀着一排金币,一条辫子垂过肩头,腰间系着宽宽的红腰带。
拉利斯1852年生于君士坦丁堡一个祖籍希俄斯岛的商人家庭,曾在伦敦的家族商行短暂工作,后来去了巴黎,师从让-莱昂·热罗姆。从1875年起,他每届沙龙都参展,1904年以前每年冬天都在开罗度过,画后宫、女俘和希腊教堂,把东方卖给巴黎的观众。1909年他死于洛桑。在沙龙的目录里,《战利品》旁边配着几句法文诗,写一个戴着镣铐的希腊女子,在战利品中间不流一滴眼泪,向土耳其胜利者挑战,还要为她的兄弟们复仇。这幅画属于企业家兼收藏家埃夫里皮季斯·库特利季斯的基金会,根据一项长期协议,美术馆把基金会的收藏和自己的藏品放在一起展出。
教堂的地上堆着礼器,有银质和镀金的圣杯、烛台和一盏长明灯,祭坛台阶上横倒着一座镀金的大灯架。天花板上垂下三根空链子,赫里斯托福罗斯·马里诺斯指出,链子上原本挂着长明灯。施洗约翰的圣像下面靠着一块錾花的银质圣像护套,脸的位置是一个空着的镂空。右下角摊开着一本红色书口的书,旁边地上放着一支白蜡烛,烛芯还在闷燃,冒出一缕青烟。

13. 乔治斯·雅科维季斯《儿童音乐会》
四个光脚的男孩在一间乡村屋子里组了个乐队。一个背对我们跨坐在椅子上,拿着鼓槌,一个红头发的仰着身子吹铜号,他身后的小不点把双手拢在嘴边,第四个衣衫褴褛,站在一边,对着一把铜喷壶的长嘴吹,据博物馆说,这是因为真正的乐器没轮到他。听他们演奏的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坐在桌边的浅发姐姐,母亲在长凳上扶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向乐手们伸出两只手。博物馆说这间屋子是巴伐利亚的农舍。
光从两边照进来,一边是左侧爬满绿叶的窗户,一边是中间那扇深嵌的窗户,整个屋子笼罩在橙色里,阴影是蓝色的。鼓旁那个男孩的白衬衫被光照得通透。博物馆认为这是雅科维季斯最大胆的作品之一,说他在这幅画里走近了印象主义。这个题材他画过两次。早一些的版本色调偏冷,19世纪90年代展出过,1896年也在雅典展出,根据当时的描述,那幅画里听孩子们演奏的是一位捂着耳朵的老奶奶。明亮的这一版是他为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画的,在那里获得了金奖。
雅科维季斯1853年生于莱斯沃斯岛,在雅典师从尼基福罗斯·利特拉斯,1877年起就读于慕尼黑美术学院,在慕尼黑生活了20多年。1900年,也就是在巴黎得奖的那一年,希腊政府召他回国,筹建刚刚设立的国家美术馆。他的职衔叫“埃福罗斯”,意思是看管人,1900年7月28日,理工学院和雅典大学把258件作品移交给他,美术馆就从这些作品起步。他把签名写在右下方的地板上,用的是希腊文大写字母,写着名字的首字母、姓氏和年份,姓氏的第一个字母却写得像拉丁字母J。在慕尼黑,他用拉丁字母签名,拼作“雅科比季斯”。
14. 康斯坦丁诺斯·马莱亚斯《德尔斐》
马莱亚斯在1922年至1923年画了《德尔斐》,他是从高处俯瞰群山、山谷和水面的。左边一道山坡斜斜地向下延伸,灰蓝中带着淡紫,夹着深蓝绿色的冲沟,谷底是一大片深绿色,一条细细的浅色线从左下角蜿蜒穿过这片深绿向上伸去,可能是路,也可能是河床。再往上是两条淡蓝色的水带,水带后面是沙黄色和粉色的山,光线直射,几乎没有阴影。画中最亮的是远山,近处的山坡和山谷则是冷的灰色和深绿。颜料涂得又薄又干,能看到画布的纹理,形体简化成边缘柔和的平涂色块。签名在左下角,用铁锈红的希腊字母写着名字的首字母和姓氏“马莱亚斯”。
康斯坦丁诺斯·马莱亚斯1879年生于君士坦丁堡,先在那里学成了建筑师,1901年至1908年在巴黎学画,进过装饰艺术学校,也师从过新印象派画家亨利·马丁。1913年至1917年,他在萨洛尼卡任市政工程师,他的许多画在1917年萨洛尼卡的大火中烧毁了。同一年,他成为“艺术”团体的创始人之一,这个团体由尼科斯·利特拉斯发起,为的是一起对抗学院派绘画。
美术馆把马莱亚斯和画家康斯坦丁诺斯·帕尔塞尼斯并列为希腊现代主义的奠基者。他是最早用纯色平面描绘希腊风景的画家之一,抛开了慕尼黑式的褐色明暗,1923年获得了文学艺术奖。1919年,“艺术”团体在巴黎办了一场展览,由希腊总理埃莱夫塞里奥斯·韦尼泽洛斯揭幕,马莱亚斯和帕尔塞尼斯各展出了约30幅画。
15. 尼科斯·利特拉斯《草帽》

博物馆介绍这幅画时说这是一个晒黑的女孩,紧接着又强调,画的确实是个女孩。孩子留着深色短发,额前垂着一绺,平静地看着观者,没有笑容,这张脸很容易被当成男孩的脸。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沿鼻梁一分为二,一半在深褐色的阴影里,一半在温暖的橙色光里。一顶用橄榄色和黄绿色麦秆编成的宽檐草帽像圆盘一样环着她的头,她穿一件宽松的灰蓝色衬衫,领口开得很低,系着一个淡紫色的小蝴蝶结。
利特拉斯把冷色集中在下方,暖色放在上方。灰蓝和淡紫从衬衫延伸到她身后刷白的墙上,再往上是一条宽宽的干草带,金黄夹着橙色,草的黄色又接上了草帽的麦秆,画面顶端被海岛上白色方块似的房子挡住。博物馆说地平线是封闭的,因为利特拉斯既没留天空,也没留海。颜料很厚,笔触宽阔,从笔触上看得出画笔往哪个方向走、走得多快。博物馆称这幅画是爱琴海海岛夏天的表意符号,并说画的也许是蒂诺斯岛,画家的家族就来自那里。
尼科斯·利特拉斯的父亲就是画《塞尔皮耶里夫人像》的尼基福罗斯·利特拉斯。尼科斯1883年生于雅典,在艺术学校跟随父亲和乔治斯·雅科维季斯学画。1907年起,他像父亲当年一样进入慕尼黑美术学院学习,不过他在那里遇上的已是德国表现主义和“青骑士”的画家们。他参加了1912年至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1917年发起了“艺术”团体,1923年当选为美术学院的绘画教授,在选举中胜过了帕尔塞尼斯。《草帽》约作于1925年。尼科斯·利特拉斯1927年12月去世,终年44岁。

还值得一看
尼基福罗斯·利特拉斯的《普萨拉的挽歌》(1888年)值得一看,还有夫里扎基斯的《迈索隆吉迎接拜伦勋爵》(1861年),以及吉齐斯在希腊场景之外画的慕尼黑寓意画《艺术及其精灵》和《春之交响曲》。在慕尼黑画家之前,馆藏中还有后拜占庭时期的圣像,其中有安德烈亚斯·帕维亚斯在15世纪下半叶画的《耶稣受难》。20世纪的作品有康斯坦丁诺斯·帕尔塞尼斯的《阿萨纳西奥斯·迪亚科斯的神化》(1930年至1933年)和尼科斯·哈齐基里亚科斯-吉卡的《画室》(1960年)。皮特·蒙德里安的《斯塔默磨坊与避暑小屋》2012年和毕加索的《女人头像》一起从美术馆被盗,2021年在克拉泰亚附近的一处峡谷里被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