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盖塞角斗士
博尔盖塞角斗士以弗所的阿加西亚斯, -100, 卢浮宫

1807年,保利娜·波拿巴的丈夫卡米洛·博尔盖塞亲王,把家族收藏中近七百件古代雕像、胸像和浮雕卖给了自己的内兄拿破仑。这笔交易由9月27日的一道法令确定,定价1300万法郎,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用土地抵付给卡米洛的。卖出的作品里有《博尔盖塞角斗士》和《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斯》,两尊雕像从此一直在卢浮宫。如今躺在别墅里的那尊赫马佛洛狄忒斯,是为顶替卖掉的那一尊才来到这里的。

这批收藏是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开始搜罗的,他是教宗保罗五世的外甥,死于1633年。1613年至1616年,他在平乔山上建了一座郊外别墅,用来展示画作和雕像,这些画作和雕像,他有时花钱买来,有时靠强力夺来。

到19世纪末,博尔盖塞家族债台高筑,1901年12月26日,意大利议会同时通过了两项法律。一项批准国家购买这批收藏(文献中给出的金额是360万里拉),另一项单独买下园林,价格不超过300万里拉,并把园林移交给罗马市。

枢机主教外甥把画拿到手(1606年至1613年)

圣母子与圣安娜
圣母子与圣安娜卡拉瓦乔, 1605, 博尔盖塞美术馆

1. 卡拉瓦乔《圣母子与圣安娜》

1605年秋天,由教宗的马夫和轿夫组成的帕拉弗雷涅里善会,向卡拉瓦乔订了一幅画,供新圣彼得大教堂里善会的圣安娜祭坛之用。1606年4月8日,画交到了善会会长手里,4月16日,善会付钱给搬运工,让他们把画从祭坛上取下来,搬到善会自己在梵蒂冈的教堂,马夫圣安娜堂。这幅画在大教堂里挂了不超过八天,也许根本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放。

画的题材源自《创世记》,上帝在那里诅咒蛇,说它的头将被踩碎。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争论由谁来踩,是童贞女马利亚还是她的儿子,1569年,教宗庇护五世定下一个说法,由儿子在母亲的帮助下踩碎蛇头。卡拉瓦乔把这个说法照字面画了出来,马利亚赤着的脚踩在一条黑亮的蛇的头上,男孩把自己的脚放在她的脚上面,两人一起往下踩。马利亚托着儿子的腋下,就像扶着一个学走路的孩子。男孩光着身子,看上去三四岁。善会的主保圣人圣安娜站在稍远处,年老,脖子上满是皱纹,头上包着黄色头巾,合着双手,从上方看着他们。

这幅画为什么被撤下,历史学家至今还在争论。与卡拉瓦乔同时代的画家兼传记作者乔瓦尼·巴廖内写道,是主管大教堂修建的枢机主教们下令撤走的。罗马传记作者乔瓦尼·彼得罗·贝洛里1672年抱怨说,圣母和赤身的婴孩画得“粗俗”。20世纪,有的研究者认为画布对祭坛来说太高了,有的则把它的遭遇和新大教堂里祭坛的改建联系起来。毛里齐奥·马里尼指出,为圣母当模特的是莱娜·安托涅蒂,一个名声可疑、罗马人都认得的女人,萨尔瓦托雷·塞蒂斯注意到,祭坛的主人圣安娜在画中什么也没做。相反,毛里齐奥·卡尔韦西论证说,这幅画的图像严格遵循了庇护五世的说法。

1606年7月20日,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买下了这幅画,付给善会100斯库多,比善会当初付给卡拉瓦乔的多25斯库多。这时画家已经逃离罗马,因为他5月28日在一场斗殴中杀了拉努乔·托马索尼,被缺席判处死刑。

圣母子与圣安娜
圣母子与圣安娜卡拉瓦乔, 1605, 博尔盖塞美术馆
扮作酒神巴库斯的自画像
扮作酒神巴库斯的自画像卡拉瓦乔, 1595, 博尔盖塞美术馆

2. 卡拉瓦乔《扮作酒神巴库斯的自画像》

卡拉瓦乔最早独立画的那些画,是他的对手巴廖内讲出来的,这位传记作者对他谈不上友善。1642年,巴廖内写道,卡拉瓦乔离开达尔皮诺骑士的画室后,“试着自己干”,对着镜子画自己,画了些小幅的画。据巴廖内说,第一幅画的是酒神巴库斯和几串不同品种的葡萄。人们通常认为说的就是这一幅,画中巴库斯手里拿着白葡萄,面前的石板上放着一串黑葡萄和两个黄桃。

2011年发现的文献表明,1596年3月卡拉瓦乔已经在罗马,博物馆把这幅画的年代定在1595年前后。医生兼绘画鉴赏家朱利奥·曼奇尼把这几年描述为一贫如洗的日子。卡拉瓦乔为达尔皮诺干了几个月。有一次他病了,身无分文,住进了慰藉圣母医院,康复期间在那里为院长画了几幅画。

巴库斯背对观者坐着,越过肩膀回头看。受光的肩膀用暖调的赭色画成,他的脸和嘴唇却是灰绿色的,眼白也泛着黄。1927年,艺术史家罗伯托·隆吉把这种颜色和画家的病联系在一起。马里尼后来认为,绿色是一次失败的修复造成的,但2001年的研究证明,这是画家原本用的颜色。巴库斯头戴常春藤叶冠,头顶上有一片叶子已经发黄。他用大拇指按着白葡萄的颗粒,好像要把它们捏破。

到1607年,这幅画归达尔皮诺骑士朱塞佩·切萨里所有,他是当时罗马最走红的画家。那一年,教廷的税务官员以非法持有火绳枪的罪名逮捕了他。曼奇尼写道,达尔皮诺确实藏有一批精美的火绳枪,意大利的特雷卡尼传记辞典则称这项指控只是借口。事情以一笔交易了结,达尔皮诺把自己的画让给了教廷财务院,按博物馆的统计大约有107幅,教宗又把它们送给了外甥西皮奥内。这幅巴库斯在那份清单上是第54号。策划这次逮捕的是教宗还是枢机主教本人,历史学家说法不一。在1790年的财产清单上,这幅画记作“萨提尔”,“病中的巴库斯”这个绰号也是隆吉给它起的。

扮作酒神巴库斯的自画像
扮作酒神巴库斯的自画像卡拉瓦乔, 1595, 博尔盖塞美术馆
持水果篮的男孩
持水果篮的男孩卡拉瓦乔, 1594, 博尔盖塞美术馆

3. 卡拉瓦乔《持水果篮的男孩》

画布右下角用白色颜料写着数字606,左边少年白色的衣袖上还透出另一个褐色的数字475。1693年博尔盖塞收藏的财产清单记录了一幅少年手捧果篮的画,“有两个编号,一个是606,另一个是475”,这两个编号至今仍能在画布上看到。

贝洛里写道,卡拉瓦乔迫于生计投到达尔皮诺骑士门下,在那里画花卉和水果。研究者通常把这幅画归到那几个月,不过并没有找到文献证明它是在达尔皮诺的画室里画的。可以确定的是,1607年以前,这幅画属于达尔皮诺,画的主人被捕时,它和《病中的巴库斯》一起归了西皮奥内·博尔盖塞。

果篮占去了画布的整个下半部,也画得最细。2004年,美国普渡大学的园艺学家、研究者朱尔斯·贾尼克逐一辨认了篮里的东西,有一个泛着红晕的桃子,四串葡萄,黑的、红的、白的都有,一个裂开的石榴,籽粒正往外掉,四个无花果,两个欧楂,几个苹果,还有挂着小梨的枝条。据他说,果子几乎完美无瑕,生病的是叶子。一片葡萄叶上有真菌病斑,另一片上有卷叶蛾白色的卵块,桃叶上布满斑点,右下方越过篮沿垂下来的那片葡萄叶已经发黄,边缘枯干。1962年,艺术史家朱利奥·卡洛·阿尔甘从这些叶子里看出了凋零和死亡的暗示。

按照传统说法,画中少年是马里奥·明尼蒂,一个在罗马时住在卡拉瓦乔附近的西西里人,后来回到家乡当了画家。这个推测唯一的依据,是这张脸和卡拉瓦乔其他早期作品里的面孔相像。

从1607年起,这幅画在博尔盖塞的财产清单上从未间断,然而在1921年至1922年,艺术史家马泰奥·马兰戈尼却把它当作一幅早年的摹本发表,1942年,路德维希·舒特也同意他的看法。赫尔曼·福斯在1924年、隆吉在1927年、丹尼斯·马洪在1950年代初先后提出反驳,如今所有人都承认它是卡拉瓦乔的作品。1790年的清单上,在《持水果篮的男孩》旁边还记着卡拉瓦乔画的一幅“手持花篮的男子”,但1833年的清单上已经没有它,收藏中也找不到这幅画。

持水果篮的男孩
持水果篮的男孩卡拉瓦乔, 1594, 博尔盖塞美术馆
基督下葬
基督下葬拉斐尔, 1507, 博尔盖塞美术馆

4. 拉斐尔《基督下葬》

1608年3月18日到19日的夜里,佩鲁贾田野圣方济各教堂的修士们帮着别人把拉斐尔的一幅祭坛画从教堂里搬了出去。画被运到罗马,交给教宗保罗五世,教宗又把它送给了外甥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说法因记述者而异,有的说是教宗亲自下的命令,有的说是枢机主教的人动的手,也有的说整件事是修士们谋划的。为了补偿佩鲁贾,人们订了两幅摹本。一幅是乔瓦尼·兰弗兰科画的,已经下落不明。另一幅出自达尔皮诺骑士之手,就是一年前画作落入博尔盖塞手中的那位,这幅摹本如今在佩鲁贾的翁布里亚国家美术馆。那里还藏着这座祭坛顶部画着圣父的部分,画着三美德的祭坛台座画则在梵蒂冈。

这幅画是阿塔兰塔·巴廖尼为家族礼拜堂订的,她的儿子格里福内托已经葬在那里。自瑞士历史学家雅各布·布克哈特以来,人们一直把这幅画和格里福内托之死联系在一起,不过博尔盖塞美术馆对此持谨慎态度,因为从儿子死去到祭坛画完成相隔了七年。1500年7月,格里福内托参与了一场在佩鲁贾被称为“血色婚礼”的阴谋,密谋者趁婚礼庆典的那几天杀死了他的巴廖尼亲族,几天后,在随之而来的报复中他自己也被杀了。右边那个穿红衣、整个身子向后仰着撑住基督遗体的年轻抬尸人,在这一传统说法里被认为就是格里福内托。

拉斐尔在这块木板上签名时,二十三或二十四岁。为这幅祭坛画留存下来的素描约有十六幅,从中可以看出,一幅佩鲁吉诺式的静止的《哀悼基督》,是怎样变成把遗体抬向墓穴的场面的。两个男人用一块白布抬着基督,走向木板左边缘的山洞。留胡子的那个一只脚蹬在石阶上,年轻的那个向后仰着身子,抹大拉的马利亚握着基督垂下的手,右边,圣母昏倒在三个女人的臂弯里。右上角绿色的山丘上立着三个空十字架,中间那个靠着一把梯子。左下角的石头上用金色写着拉丁文签名,“乌尔比诺的拉斐尔,1507年”。

1809年,被任命为都灵总督的卡米洛·博尔盖塞把这块木板带到他在都灵的府邸,后来它从那里到了巴黎,1816年回到罗马,途中受了损伤。1874年,修复师路易吉·莱斯在木板背面装上一个沉重的金属框架,直到1966年至1972年,中央修复研究所的修复师劳拉·莫拉和保罗·莫拉才把它拆掉。

基督下葬
基督下葬拉斐尔, 1507, 博尔盖塞美术馆

5. 提香《圣爱与俗爱》

圣爱与俗爱
圣爱与俗爱提香, 1514, 博尔盖塞美术馆

威尼斯十人议会的秘书尼科洛·奥雷利奥要娶帕多瓦的劳拉·巴加罗托,为了这场婚礼,他向提香订了这幅画。新娘的父亲、帕多瓦法学家贝尔图乔·巴加罗托,1509年康布雷同盟战争期间作为叛乱者,和其他几个帕多瓦人一起在威尼斯被绞死,他到死都坚称自己无罪。

两个女人分坐在一具长长的古代石棺两端,石棺被改作了喷泉,丘比特在两人中间,探身越过棺沿,用手搅着水。左边的女人穿一件带红袖子的银白色缎子长裙,戴着手套,系着带扣的腰带,戴着桃金娘花冠,博物馆认为这些都是新娘的标志。右边的女人赤裸着,只有胯间围着一块白布,肩后飘着一件巨大的红斗篷,举起的手里拿着一盏灯。博物馆认为两人是同一位新娘,一个在人前,一个与丈夫独处,1939年,欧文·潘诺夫斯基则把她们看作两位维纳斯,天上的维纳斯和人间的维纳斯。提香把奥雷利奥和妻子的纹章画在了石棺正面,还画在了棺沿上一只银盘的盘底。

第一个明确记下这幅画在博尔盖塞家的,是1648年威尼斯的艺术家传记作者卡洛·里多尔菲。大多数研究者追随艺术史家保拉·德拉·佩尔戈拉,认为西皮奥内是在1608年随枢机主教保罗·埃米利奥·斯丰德拉托的一批画一起买下它的,尽管那批画的清单谁也没有找到。

圣爱与俗爱
圣爱与俗爱提香, 1514, 博尔盖塞美术馆
施洗者圣约翰
施洗者圣约翰卡拉瓦乔, 1610, 博尔盖塞美术馆

1899年,家族已经在和国家商谈出售收藏,银行家罗斯柴尔德家族出价400万里拉,只买这一幅画,据后来的作者说,这比国家为整批收藏付的钱还多。交易没有做成,原因说法不一。流行的说法是,亲王不愿让这幅画离开别墅。1995年,记者罗德里克·康威·莫里斯讲了一个相反的故事,说家族提出把全部收藏无偿交给国家,条件是让他们留下这幅画并带出国,国家拒绝了。无论如何,博尔盖塞家族都不能把它卖给私人买家,因为从1633年起,这批收藏就是不可转让的家族财产。

6. 卡拉瓦乔《施洗者圣约翰》

1610年7月,卡拉瓦乔“带着很少几件行李”从那不勒斯启航,他乘坐的那艘小帆船上载着要送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的三幅画,两幅《施洗者圣约翰》和一幅《抹大拉的马利亚》。按传统的说法,画家在罗马以北的帕洛上岸,在那里被捕,等他花钱脱身时,帆船已经载着画开走了。2023年,历史学家弗朗切斯卡·库尔蒂论证说,他是在埃尔科莱港被捕的,此行是去同被杀的托马索尼的家人讲和,按照法律,没有这份和解就不能申请赦免。同年7月,他就死在了埃尔科莱港。

这几幅画的下落,是根据教廷驻那不勒斯大使德奥达托·真蒂莱写给西皮奥内的信还原出来的,1991年,历史学家温琴佐·帕切利发表了这些信。1610年7月29日,大使报告说,帆船回到了那不勒斯,三幅画完好无损,存放在基亚亚的科斯坦察·科隆纳侯爵夫人家中,卡拉瓦乔动身前就住在那里。两天后,真蒂莱写道,卡普阿修道院长温琴佐·卡拉法以马耳他骑士团的名义拿走了这些画,骑士团认为自己是这位前骑士的继承人。后来,新任那不勒斯总督莱莫斯伯爵插手进来,想把画据为己有。他留下了一幅《施洗者圣约翰》,西皮奥内则证明了另一幅是按他本人的订单画的。1611年8月29日,这幅《施洗者圣约翰》启程运往罗马。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卡拉瓦乔, 1605, 博尔盖塞美术馆

少年坐着,几乎是半躺着,倚在一道幽暗的山坡上,屈起一只膝盖,双手交叠搁在上面,用疲惫、阴郁的目光看着观者。施洗者的种种标志,卡拉瓦乔只给他留下了一根细细的芦苇杖,杖头上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写着“看哪,上帝的羔羊”的饰带,而人们通常正是靠这些认出这位圣徒的。巨大的红斗篷占去了半幅画布,左边,少年身后,一只公羊仰起嘴去啃葡萄叶。有几位研究者认为,公羊和葡萄藤暗指基督的牺牲。

在这些信被发现之前,这幅画的年代众说纷纭。丹尼斯·马洪把它定在1602年至1604年,隆吉先是定在罗马时期的末尾,后来又定在巴勒莫时期,直到1991年以后,年代才缩小到1609年至1610年。

7. 卡拉瓦乔《大卫与歌利亚的头》

大卫伸直手臂,抓着头发提着歌利亚的头,正对着观者。巨人一只眼睛半闭,另一只睁着,已经呆滞,嘴张着,露出牙齿,额头上有一块被石头打出的红印,画布下边缘处,脖子里淌出几道血,这是整幅画上唯一的红色。早在1650年,博尔盖塞别墅的记述者贾科莫·马尼利就写道,卡拉瓦乔在这颗头上“想画的是他自己”,1672年,贝洛里又重复了这个说法。

大卫嘴角下垂,忧伤地看着这颗头。马尼利说大卫的模特是“他的小卡拉瓦乔”,也就是画家身边的一个男孩,研究者提出的人选里有切科·德尔·卡拉瓦乔。大卫手中剑的剑身上有字母H.AS O S,1987年,毛里齐奥·马里尼把它们读作一句拉丁格言的缩写,意思是“谦卑杀死骄傲”。

关于这幅画最有名的解读并没有任何文献依据,尽管博物馆认为它有可能成立。1985年,卡尔韦西提出,这幅画是送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的一份信物,求他向舅舅教宗保罗五世说情,赦免卡拉瓦乔杀死托马索尼的罪。很长时间里,人们把这幅画定在1605年至1606年,因为据贝洛里说,西皮奥内在罗马时就直接向卡拉瓦乔订了这幅画。后来人们把它移到了那不勒斯时期,博物馆给出两种可能,1606年至1607年或1609年至1610年,也就是画家第一次或第二次在那不勒斯的时候。颜料层下面的底子,和卡拉瓦乔1606年至1607年用的底子相似。

到1613年,这幅画肯定已经在西皮奥内手里了。那一年,诗人西皮奥内·弗兰丘奇在一首歌咏枢机主教画廊的长诗里描写了它,细木工安尼巴莱·杜兰特则从枢机主教那里领到了做画框的钱,其中一个画框是给“大卫提着巨人头颅的那幅画”的。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卡拉瓦乔, 1605, 博尔盖塞美术馆

枢机主教订件,也逼人就范(1617年至1632年)

8. 多梅尼基诺《黛安娜与仙女们》

黛安娜与仙女们
黛安娜与仙女们多梅尼基诺, 1616, 博尔盖塞美术馆

博洛尼亚画家多梅尼基诺是卡拉奇的学生,他有一幅画是为自己最主要的赞助人、教宗克雷芒八世的侄子枢机主教彼得罗·阿尔多布兰迪尼画的,后来却被人从他手里夺走了。这件事是传记作者乔瓦尼·巴蒂斯塔·帕塞里讲的,他的艺术家传记写于17世纪,1772年才出版,博尔盖塞美术馆引用的就是他的记述。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听说了这幅画,要求把它给自己。多梅尼基诺表示歉意,解释说这是阿尔多布兰迪尼订的画。枢机主教觉得受了冒犯,派人到画家家里强行拿走了画,还下令把多梅尼基诺本人关进监狱,关了好几天。

根据1617年4月21日的一份文件,多梅尼基诺领到了150斯库多,文件上写明这是两幅画的全部报酬,一幅是这幅,另一幅是《西比拉》。博物馆也引用了传记作者记述中的数目,40斯库多,研究者认为,这是结账时付的最后一笔。

人们一直管这幅画叫《黛安娜的狩猎》,其实多梅尼基诺的题材取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五卷。在纪念埃涅阿斯之父安喀塞斯的竞技会上,人们用绳子把一只鸽子拴在桅杆上,弓箭手轮流射箭,第一箭射中桅杆,第二箭射断绳子,第三箭射落了挣脱飞走的鸟。多梅尼基诺把这场比赛交给了黛安娜的仙女们。黛安娜站在中间的小土丘上,把弓和箭袋举过头顶,右边缘竖着一根杆子,上面插着一支箭,挂着断了的绳子,一只被射穿的鸽子正从那里掉下来。前景的水里站着两个仙女,其中一个直视观者。右边穿粉红衣服的仙女拉着一条灰色猎犬的金项圈,猎犬朝画面最边上的灌木丛猛扑,那里有两个男人正往外偷看。

黛安娜与仙女们
黛安娜与仙女们多梅尼基诺, 1616, 博尔盖塞美术馆
埃涅阿斯、安喀塞斯和阿斯卡尼俄斯
埃涅阿斯、安喀塞斯和阿斯卡尼俄斯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19, 博尔盖塞美术馆

9.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埃涅阿斯、安喀塞斯和阿斯卡尼俄斯》

1605年或1606年,佛罗伦萨雕塑家彼得罗·贝尼尼举家从那不勒斯迁到罗马,因为教宗保罗五世召他为圣母大殿的保禄小堂制作浮雕。正是在这项工程上,教宗和他的外甥西皮奥内注意到了雕塑家的儿子吉安·洛伦佐。男孩在父亲的作坊里学艺,在梵蒂冈和博尔盖塞收藏里临摹古代雕像,1618年至1619年,二十岁的他为西皮奥内雕出了第一组大型群像。

德国画家兼艺术史家约阿希姆·冯·桑德拉特1675年写道,吉安·洛伦佐是和父亲一起做这组群像的,群像紧凑的垂直构图带有晚期佛罗伦萨风格主义的味道,长期以来研究者都觉得它更像彼得罗的作品。最早的两位传记作者,1682年的菲利波·巴尔迪努奇和1713年雕塑家的儿子多梅尼科·贝尼尼,都把群像归于吉安·洛伦佐,却把它定在1613年,那时他才十五岁。1950年代,历史学家伊塔洛·法尔迪发表了1619年的文献,其中有付给吉安·洛伦佐本人的酬金,还有同一天石匠为底座开的账单,争论就此了结。部分专家至今仍认为,群像的构思出自父亲之手。

埃涅阿斯把父亲从燃烧的特洛伊背出来,就像《埃涅阿斯纪》第二卷写的那样。年迈的安喀塞斯坐在他肩上,捧着盛放家神的器皿,里面是两个特洛伊家宅守护神的小像,小阿斯卡尼俄斯从埃涅阿斯腿后探出头来,拿着燃着灶神维斯塔圣火的灯。博物馆提醒人们留意三个年龄的皮肤。男孩的皮肤柔软丰满,埃涅阿斯的皮肤紧绷在肌肉上,安喀塞斯的皮肤松弛下垂,手臂上青筋突起。博物馆还把这组群像读作对订件人的暗示,年轻的西皮奥内背负着年老的教宗舅舅,何况拉丁语里“西皮奥”一词的意思就是“手杖”。

1619年,人们选了一座饰有牛头骨和花环的圆形古代祭坛作为群像的底座。据博物馆的记录,石匠朱塞佩·迪·贾科莫把祭坛削去了大约五分之一,好让群像紧贴墙壁(美术馆前馆长克里斯蒂娜·赫尔曼·菲奥雷认为,也可能是后来到19世纪才削的)。这座祭坛至今仍保存在博物馆里,和群像分开放置。

被劫持的普洛塞庇娜
被劫持的普洛塞庇娜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22, 博尔盖塞美术馆

10.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被劫持的普洛塞庇娜》

这组群像还没进西皮奥内·博尔盖塞的家门,他就把它送人了。1621年6月,贝尼尼领到最初的300斯库多,1622年9月群像完成,10月直接从雕塑家的作坊运到平乔门旁的卢多维西别墅,送给了枢机主教卢多维科·卢多维西。一年半以前,卢多维西的叔叔当上了教宗,即格列高利十五世,如今身为教宗侄子的枢机主教是卢多维西,博尔盖塞只是上一任教宗留下的枢机主教了。博物馆用这一变化来解释西皮奥内为什么这么快做出决定。艺术史家克里斯蒂娜·施特伦克提出了一个更阴暗的解读,少女被掳往冥府、人间万物随之凋零的神话,也许会让病中的教宗想到自己来日无多。格列高利十五世死于1623年7月。

留着胡子、戴着齿形王冠的普路托大步向前,把普洛塞庇娜夹在左侧,把她从地上抱起。她扭动身子,用手掌抵住他的头,把他的脸推得变了形,胡子也歪到一边。普路托的右手抓着她的大腿,手指深深陷进去,指缝间的皮肤都鼓了起来。普洛塞庇娜的脸颊上雕着一滴泪。后面,普路托两腿之间,三头犬刻耳柏洛斯龇着牙,它的毛没有打磨,留着凿子刻出的一道道细密的平行沟纹,旁边人物的皮肤则磨得光亮。

最初那座刻着枢机主教马费奥·巴尔贝里尼诗句的底座已经遗失,现在的底座是雕塑家彼得罗·福尔图纳蒂1911年做的。1883年,卢多维西家的后人邦孔帕尼·卢多维西家族把别墅卖给一家建筑公司,园林被分割成地块,群像被移到这个家族在威尼托街新建的府邸,后来玛格丽塔王后在那里住过。1908年,意大利国家买下了《被劫持的普洛塞庇娜》,这组群像第一次来到博尔盖塞别墅。

被劫持的普洛塞庇娜
被劫持的普洛塞庇娜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22, 博尔盖塞美术馆
大卫
大卫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24, 博尔盖塞美术馆

11.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大卫》

1623年3月,教宗西克斯图斯五世的侄子、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佩雷蒂·蒙塔尔托为自己的别墅向贝尼尼订了一尊大卫像,同年6月2日便去世了。据博物馆的记录,这份订单由西皮奥内·博尔盖塞接了过去。巴尔迪努奇没有提到蒙塔尔托,他写道,贝尼尼用七个月为博尔盖塞做成了这尊雕像,博物馆还补充说,为此雕塑家暂时放下了《阿波罗与达芙妮》。

贝尼尼刻画的是大卫抡开手臂、正要掷出石子的那一刻。他双腿大大分开,一只脚平踩着,另一只脚远远在后,用脚尖抵住底座,躯干扭转前倾,双手握着投石索,大理石雕出的索绳绷紧在两手之间。大卫皱着眉,咬着下唇,越过肩膀望向石子将要飞去的方向。大卫脚边放着扫罗王的胸甲。据《撒母耳记上》记载,决斗之前,扫罗亲手把自己的盔甲给大卫穿上,大卫却把它脱了下来,因为他穿着走不惯。旁边放着一把竖琴,琴头弯成一个小小的鹰头,而鹰正是博尔盖塞家族纹章上的鸟。雕像起初靠墙放置,所以背部和斗篷背面处理得比较粗糙,只是一些宽大的平面。

将近六十年后写作的巴尔迪努奇讲道,大卫的脸是贝尼尼照着自己的脸雕的,枢机主教马费奥·巴尔贝里尼好几次来到他的作坊,亲自为他举着镜子。1623年8月,巴尔贝里尼当选教宗,取名乌尔班八世。

阿波罗与达芙妮
阿波罗与达芙妮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24, 博尔盖塞美术馆

12.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阿波罗与达芙妮》

在奥维德笔下,仙女达芙妮躲避阿波罗的追逐,眼看就要被追上时,她祈求父亲河神夺去她这副令追求者着迷的模样。她的身体立刻被树皮裹住,头发变成树叶,手臂变成枝条,双脚变成树根。贝尼尼选取的是阿波罗的手掌刚落到她腰侧、掌下的树皮已经合拢的那一刻。树皮沿着她的双腿往上长,脚趾变成树根,抓住岩石,手指和发梢间迸出薄而透光的月桂叶。阿波罗的脸还很平静,达芙妮却仰着头在呼喊。

1622年8月2日,西皮奥内买下了雕这组群像的大理石。贝尼尼做《大卫》期间,这里的工作中断了大约一年,1625年8月,群像在别墅里安放好,11月24日,贝尼尼领到最后一笔钱。他一共得到1000斯库多。

通常认为,是马费奥·巴尔贝里尼为群像写了题辞,好让裸体追逐的异教场面能摆在枢机主教的家里。底座上一块形如龙皮的涡卷饰牌上,刻着他的拉丁文对句:“谁若为爱追逐稍纵即逝的美色之欢,终将满手是叶,或摘得苦涩的浆果。”1785年,群像被移到大厅中央并转了方向,雕塑家洛伦佐·卡尔代利又加了第二块饰牌,形如博尔盖塞家族的鹰,上面刻着奥维德的诗句,如今两块饰牌都在底座上。

传记作者帕塞里写道,树叶和树根是贝尼尼的助手朱利亚诺·菲内利刻的,但博物馆认为,这至多只是作坊里寻常的协助。在1996年至1998年的修复中人们发现,雕刻时贝尼尼在最薄的地方临时垫上石膏衬垫,免得凿子的敲击把它们震裂,直到最后才把衬垫拆掉。

阿波罗与达芙妮
阿波罗与达芙妮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24, 博尔盖塞美术馆

13.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的两尊半身像

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半身像(第一版)
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半身像(第一版)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32, 博尔盖塞美术馆
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半身像(第二版)
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半身像(第二版)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32, 博尔盖塞美术馆
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半身像(第二版)
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半身像(第二版)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32, 博尔盖塞美术馆

大理石的西皮奥内·博尔盖塞额头上,从发际线往上直到枢机主教的小圆帽下面,有一道细细的深色裂纹。1997年清洗之后,这道裂纹才清楚地显现出来,但早在作坊里就已经有人发现了。巴尔迪努奇讲道,最后一次抛光时,一道发丝般的裂纹贯穿了枢机主教的额头,这样的半身像是不能拿出来给人看的。贝尼尼用十五个夜晚雕了一尊新的,照他儿子多梅尼科的说法,则是用了三天。据巴尔迪努奇说,雕塑家先把坏了的半身像给西皮奥内看,枢机主教很难过,却为了不伤雕塑家的心而没有表露出来,这时贝尼尼才揭开第二尊。1632年12月,西皮奥内为这尊肖像付了500斯库多,1633年10月去世。

第一尊半身像上,枢机主教把头转向一侧,微张着嘴唇,好像在跟身旁的什么人说话,博物馆称它是贝尼尼“会说话的肖像”中的第一件。沉重的脸带着双下巴,压在领子上,胡子向上卷起,下巴上一撮尖尖的胡须,钉着一排小纽扣的莫采塔短披肩被揉出深深的褶子。第二尊上,枢机主教几乎直视前方,莫采塔也平顺些,下方只有一道横褶,大理石也更白。这件莫采塔上也斜着一道裂纹。

这两尊半身像不在家族不可转让的财产之列,1892年,继承人把它们合为一个拍品,编号341,在罗马拍卖。国家买下了它们,1908年以前一直存放在威尼斯学院美术馆,之后才回到别墅。据博物馆的记录,西皮奥内本人把有裂纹的那尊放在楼下,和罗马皇帝的半身像摆在一起,完好的那尊则送到了楼上的画廊。

博尔盖塞亲王卖出又买进(1804年至1839年)

14. 安东尼奥·卡诺瓦《保利娜·博尔盖塞化身为胜利维纳斯》

1804年,卡米洛·博尔盖塞亲王向卡诺瓦订了一尊妻子保利娜·波拿巴的雕像,1807年又把家族的古代雕塑卖给了拿破仑。其中有一尊《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斯》,年轻的贝尼尼曾为它雕过一张大理石床垫,人们认为,卡诺瓦是照着贝尼尼的床垫雕出保利娜身下那张床垫的。据博物馆的记录,1808年5月15日,卡诺瓦为这尊雕像领到6000斯库多,不过另有资料说这笔钱是1809年付的。

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斯
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斯佚名古罗马雕塑家(帝国时期), 125, 卢浮宫
保利娜·博尔盖塞化身为胜利维纳斯
保利娜·博尔盖塞化身为胜利维纳斯安东尼奥·卡诺瓦, 1806, 博尔盖塞美术馆

保利娜靠着两个枕头半躺着,右手碰着耳后的头发,左手在大腿边拿着一个小苹果。帕里斯就是把这样一个苹果判给了最美的女神维纳斯,这尊雕像因此叫作“胜利维纳斯”。薄薄的布从腰臀一直盖到脚踝,透过布能看出膝盖的轮廓,床垫和枕头上雕出了缝线、滚边和四角的流苏。卡诺瓦用磨刀轮上的水来打磨身体,博物馆写道,大理石那种泛着粉色的光泽是为烛光设计的。还有一个故事,没有任何当时的证据支持,说是有人问保利娜,她怎么能几乎不穿衣服去当模特,她回答说,工作室里生着炉子。

1809年,雕像被运到都灵卡米洛居住的基亚布莱塞宫,1814年回到罗马的博尔盖塞宫,直到1838年才搬到别墅。大理石床垫下面的木榻漆成石头的样子,饰有镀金的玫瑰花饰。木榻里面藏着一套机关,人们靠它在观众面前转动雕像,这套机关是在都灵才装上的。

15. 科雷乔《达那厄》

达那厄
达那厄科雷乔, 1531, 博尔盖塞美术馆

1827年,《达那厄》作为一幅真伪存疑的科雷乔,通过教廷海关进入罗马。卡米洛·博尔盖塞亲王在巴黎从画商博内迈松手里买下了它,付了285英镑,据博物馆的记录,他的代理人埃瓦西奥·戈扎尼故意把它报成一幅真伪存疑的作品,好少交教廷的关税。在罗马,画家们确认了这是科雷乔的真迹,画家温琴佐·卡穆奇尼称赞它的明暗和透亮的色彩。直到1891年,《达那厄》一直挂在罗马的博尔盖塞宫,之后才来到别墅。

科雷乔大约在1530年至1531年为曼托瓦公爵费德里科二世·贡扎加画了这幅画,它属于四幅一组的《朱庇特的爱情》。据瓦萨里说,公爵打算把这组画送给皇帝查理五世,不过也有研究者认为,费德里科是为自己订的。后来,《达那厄》先到了米兰雕塑家莱昂内·莱奥尼手里,又到了布拉格的皇帝鲁道夫二世手里,1648年瑞典军队洗劫布拉格时,它被运到斯德哥尔摩,归克里斯蒂娜女王所有。克里斯蒂娜退位后,把这幅画带到了罗马。女王死后,《达那厄》先后归于她的继承人枢机主教德齐奥·阿佐利诺、利维奥·奥代斯卡尔基亲王、法国摄政奥尔良公爵、几位英国收藏家和一位巴黎画商。

达那厄半躺在白色的枕头上,拉着床单的一角,床单的另一角由坐在床边的一个长着翅膀的男孩拉着。博物馆称他为婚姻之神许门,不过导览书里通常叫他丘比特。男孩抬头望着华盖下面的一团乌云,那就是朱庇特,他化作一阵金雨,来到被父亲关起来的达那厄身边。右下角,两个小天使俯身在一块石头上,按博物馆的解释,他们是厄洛斯,很可能还有安忒洛斯,正在试金石上检验黄金和箭头。人们正是凭这两个小天使,在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里认出了这幅画,瓦萨里在书中提到过在石头上试箭的小爱神。

达那厄
达那厄科雷乔, 1531, 博尔盖塞美术馆

16. 3至4世纪的罗马工匠《角斗士马赛克》

1834年,在罗马东南、卡西利纳大道旁的博尔盖塞家族托雷诺瓦庄园,人们发掘出一座大型古罗马别墅门廊的地面,上面是角斗士搏斗和斗兽的场面。发掘是弗朗切斯科·博尔盖塞·阿尔多布兰迪尼亲王下令进行的,他是卡米洛的弟弟和继承人,卡米洛死于1832年。1807年那次出售之后,别墅的厅堂空了,卡米洛和后来的弗朗切斯科用库房里、市场上和家族庄园里的雕像把它们重新填满。马赛克从底层揭下来,切成长方形的板块,在别墅园林里的钟楼别馆修复,到1839年铺进了主厅的地面,与大理石地面齐平。

角斗士马赛克
角斗士马赛克佚名古罗马镶嵌画匠(帝国时期), 300, 博尔盖塞美术馆

每个斗士头上都用黑色大写字母拼出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有希腊字母西塔,它是希腊语“死亡”一词的第一个字母,被杀的人就这样标出,胜者则由工匠标上缩写VIC。在最有名的一块板上,角斗士阿斯塔基乌斯双手举着匕首,站在阿斯提乌斯上方,阿斯提乌斯仰面躺着,一只脚勾住了自己巨大的长方形盾牌,他的名字下面标着西塔。倒在板块边缘、仰面朝天的罗丹,名字下面也是同样的符号。在另一块板上,一只豹子身侧的伤口流着血,死死咬住猎手塞尔彭提乌斯的手臂。

这幅马赛克铺在门廊里,人们沿着它走过,就像沿着一道长长的横饰带,博物馆认为,别墅主人用这种方式纪念他自己出资举办的竞技。1845年,德国铭文学家威廉·亨岑发表了对它的详细拉丁文描述。从白色底子上笔直的接缝和色调的深浅差别,可以看出哪些部分是重新拼接的,一些研究者认为,19世纪的修复者拼起来的地面,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是它当初在门廊里的顺序了。

美术馆时代:收购、修复与重新定名

时间揭示的真相
时间揭示的真相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49, 博尔盖塞美术馆

17.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时间揭示的真相》

1646年,新教宗英诺森十世下令拆除了贝尼尼在圣彼得大教堂立面上开始建造的钟楼。建钟楼本是乌尔班八世的命令,可是立面出现了裂缝,1642年工程停了下来,1644年乌尔班去世,贝尼尼失去了靠山。偏袒贝尼尼的传记作者巴尔迪努奇写道,在调查中出面指控他的主要是他的对手、建筑师弗朗切斯科·博罗米尼。同在1646年,贝尼尼自己出钱,开始用一整块卡拉拉大理石雕刻被时间揭去罩纱的真理。

真理赤身坐在岩石上,仰着头,咧嘴而笑,几乎笑出声来。她伸直的右手托着一轮有人脸的太阳,左脚踏在地球上,身后的罩纱向上飞起,好像有人从上面拉着它。时间是一个长着翅膀的老人,本该在她上方飞翔,却始终没有雕出来。罩纱的顶端是一块粗糙的方形大理石凸起,留着齿凿的痕迹,那里本该是时间的手握住罩纱的地方。1665年在巴黎,贝尼尼对法国廷臣保罗·弗雷亚尔·德·尚特卢说,他雕这尊像是为了留给家人,时间还没有完成,在模型里,时间由柱子、方尖碑和陵墓托着,“虽然他有翅膀”,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钟楼拆除两年后,贝尼尼已经在为同一位英诺森十世建造四河喷泉,订单接连而来,他再也没有回头去雕时间。为这个人像准备的石料一直放在他家门口,直到雕塑家去世,后来被继承人卖掉了。贝尼尼在遗嘱里把真理像留给男系的长房继承人,并禁止出售。1846年,他的后人普罗斯佩罗·贝尼尼给雕像换了一个新底座,上面的拉丁铭文说,贝尼尼“曾受诽谤中伤,雕此像以慰其痛”。

根据一项家族谱系研究,这尊雕像的不可转让约定大约在1841年终止,1858年普罗斯佩罗去世后,雕像通过他的养女转到了其他家族手里,所以到20世纪,所谓“贝尼尼的继承人”已经不是他男系的直系后代了。1924年,他们把雕像寄存在博尔盖塞美术馆,据博物馆的英文记录,雕像被放进了库房。1958年,国家买下了它。

时间揭示的真相
时间揭示的真相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49, 博尔盖塞美术馆
年轻女子与独角兽
年轻女子与独角兽拉斐尔, 1505, 博尔盖塞美术馆

18. 拉斐尔《年轻女子与独角兽》

在1833年的财产清单上,这幅画记作“一幅肖像,画的是带轮子的圣凯瑟琳,佩鲁吉诺画派”。有人在肖像上面加画了这位殉道者的标志,在独角兽的位置画了一个带齿的轮子,在肩上加了一件厚重的斗篷。1927年,罗伯托·隆吉在这层加画下面认出了拉斐尔。1933年,美术馆馆长阿基莱·贝尔蒂尼·卡洛索拍了X光片,片子显示出加画下面的人物。1934年至1936年,修复师奥古斯托·切科尼·普林奇佩把颜料层从朽坏的木板转移到画布上,用手术刀刮去了后加的画。轮子和斗篷去掉了,女子膝上出现了独角兽。因为转移到了画布上,天空和脸上都能看见布纹。

1959年至1960年,中央修复研究所拍的X光片显示,独角兽下面原本是一只狗。狗象征忠诚,独角兽象征贞洁,两者都适合新娘或年轻妻子的肖像。在狗上面画独角兽的是拉斐尔本人还是别的画家,研究者还没有定论。画的是谁,也有争论。有人提出是佛罗伦萨人阿尼奥洛·多尼的妻子马达莱娜·斯特罗齐,有人提出是朱莉娅·法尔内塞,因为独角兽是法尔内塞家族的徽记,还有人提出是卡泰丽娜·贡扎加·迪·蒙泰韦基奥。从悉尼·弗里德伯格和路易特波尔德·杜斯勒开始,少数研究者认为这幅画的作者是里多尔福·德尔·吉兰达约。

构图是拉斐尔从《蒙娜丽莎》借来的,那些年列奥纳多正在佛罗伦萨画这幅画。女子坐在两根柱子之间的凉廊里,矮矮的栏墙外是一片有湖和蓝色山丘的风景,一只金黄色的小独角兽,只有小狗那么大,卧在她的臂弯里。肖像上画得最精细的是那个吊坠,一条细细的金链松松地打了个结,上面挂着一颗镶在金托里的方形红宝石和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大珍珠。

年轻女子与独角兽
年轻女子与独角兽拉斐尔, 1505, 博尔盖塞美术馆

19. 传为吉安·洛伦佐·贝尼尼所作《山羊阿玛尔忒亚与幼年朱庇特和农牧神》

1675年,桑德拉特称贝尼尼第一件成名作是“一组白色大理石群像,两个酒神伴从模样的婴孩在吮吸一只卧着的山羊的奶”。桑德拉特1620年代末住在罗马,将近半个世纪后凭记忆写下这段话,并没有说这组群像在哪里。1926年,隆吉把他的话和博尔盖塞收藏中的一组小型大理石群像联系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他的看法,从鲁道夫·维特科尔到后来多年主持美术馆的安娜·科利瓦。欧文·拉文甚至把这组群像定在1609年前后,那时贝尼尼大约十岁。

在隆吉之前,这组群像没有作者。至迟到1615年8月,它已经归西皮奥内所有,那时雕刻匠乔万·巴蒂斯塔·索里亚领到了为它做胡桃木底座的钱。1650年,贾科莫·马尼利描述它时没有提雕塑家的名字,1796年别墅的雕塑目录则称它是16世纪的无名作品。

山羊阿玛尔忒亚与幼年朱庇特和农牧神
山羊阿玛尔忒亚与幼年朱庇特和农牧神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15, 博尔盖塞美术馆
男子肖像
男子肖像安托内罗·达·梅西纳, 1476, 博尔盖塞美术馆

山羊屈着腿卧着,转过头,张着嘴,露出牙齿,脖子上戴着一个挂铃铛的项圈。头戴葡萄叶冠的朱庇特背对观者,跪在它身旁挤奶,一个小农牧神从山羊背后探出头来,捧着碗喝奶。山羊的毛刻成长长的波浪形沟纹,孩子们的身体则打磨得发亮。

2022年,由科利瓦主编的美术馆雕塑新目录出版,书中把这组群像归于“无名雕塑家”。科利瓦指出,贝尼尼的两位早期传记作者都没有提到它,山羊的角和农牧神的尾巴是单独雕好、用金属销钉装上去的,整个表面都用平凿加工,没有用贝尼尼从一开始就使用的齿凿,叶子扁平,面孔呆板。2023年,历史学家玛丽亚·格拉齐亚·贝尔纳迪尼和弗朗切斯科·彼得鲁奇对她提出反驳,而博物馆网站2024年的条目仍然把这组群像列为“传为贝尼尼所作”。科利瓦承认,她自己从前也把这些毛病当成了少年贝尼尼的稚嫩。

20. 安托内罗·达·梅西纳《男子肖像》

头戴黑帽、身穿红衣的男子身体转向左边,眼睛却斜着向右看,看着观者,嘴角微微上扬。上唇和下巴上的胡茬用极细的小点画出,眉毛一根一根地画出来。红色衣褶的褶脊上有一些灰色的、烟雾般的斑块。安托内罗用朱砂画衣服上的高光,朱砂日久变暗,2002年修复之前,这些地方看上去发绿。

1790年前后,这幅肖像作为乔瓦尼·贝利尼的作品登记在博尔盖塞的财产清单上。1869年,德国鉴赏家奥托·明德勒在雅各布·布克哈特的意大利艺术导览第二版中,把它归于安托内罗·达·梅西纳,还顺便推测这是一幅自画像,不过博物馆认为这个猜测没有根据。西西里人安托内罗1475年至1476年住在威尼斯,在那里为商人和富裕市民画肖像,博物馆把这幅肖像定在1476年前后。红衣和帽尾长长垂到肩上的黑帽,是威尼斯贵族的服装。这幅肖像在1790年以前是怎样到了博尔盖塞手里,研究者始终没能查明。

1871年,艺术史家约瑟夫·克罗和乔瓦尼·巴蒂斯塔·卡瓦尔卡塞莱认为,它就是米凯莱·维亚内洛的那幅肖像,1532年威尼斯鉴赏家马尔坎托尼奥·米基耶尔在威尼斯一户人家里见过它,画中人“穿着玫瑰色衣服,头戴黑色风帽”。米基耶尔描述的肖像都有签名和日期,这幅却没有签名,于是克罗和卡瓦尔卡塞莱断定木板被裁过。然而在木板四边,颜料都在离边缘稍远处停住,留下一道平整、完好的边,保拉·德拉·佩尔戈拉正是根据这道边证明,这块木板从来没有被人裁过。

西皮奥内·博尔盖塞借助教宗的权力、金钱,有时还靠直接施压,为这座宅邸搜罗画作和雕像。两个世纪后,他的后人把近七百件古代雕像、胸像和浮雕卖给了拿破仑,1901年,国家从家族手中买下了剩余的收藏和别墅本身。《博尔盖塞角斗士》和1807年卖掉的《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斯》留在了卢浮宫。卡拉瓦乔、拉斐尔和提香的画,以及贝尼尼的大型群像,留在了博尔盖塞别墅。

男子肖像
男子肖像安托内罗·达·梅西纳, 1476, 博尔盖塞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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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自画像
青年自画像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23, 博尔盖塞美术馆
吉安·洛伦佐·贝尔尼尼中年自画像
吉安·洛伦佐·贝尔尼尼中年自画像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1635, 博尔盖塞美术馆

在这二十件之外,还有晚年提香的《为丘比特蒙眼的维纳斯》、卡拉瓦乔的《圣哲罗姆》、老卢卡斯·克拉纳赫的《维纳斯与手持蜂巢的丘比特》和多索·多西的《梅丽莎》。年轻的贝尼尼画的两幅油画自画像也值得找来看看。一幅是1911年梅辛格男爵赠给美术馆的,另一幅是国家在1919年当作安德烈亚·萨基的作品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