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10月14日,国立绘画学校在索非亚开学。在此之前,保加利亚画家都要出国学画,去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去维也纳、慕尼黑和佛罗伦萨。创办这所学校的法案由国民教育大臣康斯坦丁·维利奇科夫、文学史家伊万·希什曼诺夫和两位画家共同起草,两位画家一位是捷克人伊万·姆尔克维奇卡,一位是保加利亚人安东·米托夫,首任校长由姆尔克维奇卡出任。保加利亚直到1878年才有了自己的国家,也就是说,这个国家在获得解放后不到二十年就办起了绘画学校。
我们挑选了十五件作品,沿着它们可以走完保加利亚绘画从圣像到拥有自己学校的道路。为这条路开路的,有教会、萨莫科夫的一个圣像画家族、一位大公、一位大臣、从捷克请来的教师,最后是第一批在本国培养出来的画家。
这些作品几乎都属于“方形500”的常设展。这座建筑建于19世纪80年代,原是国家印刷厂,后来做过技术学校,2015年作为美术馆的主展馆对外开放。我们从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地下室里的两幅圣像讲起,自1965年起,美术馆的分馆基督教艺术博物馆就设在那里,最后以伊万·米列夫1926年的一幅水彩收尾。
1. 圣乔治/圣革龙提乌斯与圣波利赫罗尼娅,双面圣像

这幅圣像两面都有画,因为它要被抬出教堂参加宗教游行,人们得能从两边看到它。一面画的是圣乔治,另一面是他的父母革龙提乌斯和波利赫罗尼娅。圣像画里很少画圣乔治的父母。据圣徒传记载,革龙提乌斯是卡帕多西亚的军人,信奉异教,而来自吕大的基督徒波利赫罗尼娅按自己的信仰把儿子抚养成人。
这幅圣像画于13世纪末的内塞伯尔。这座黑海边的拜占庭港口在那些年里几度在拜占庭和保加利亚之间易手。画师的名字没有留下来。从画风看,人们把他们同君士坦丁堡联系在一起,也有一项研究认为他们与塞萨洛尼基有渊源。他们用蛋彩作画,画布裱在木板上。
两面保存下来的状况并不相同。圣乔治那一面在16至17世纪被重新画过,画上的圣徒大体属于这层后加的画,覆盖在13世纪的原画之上。圣乔治画成半身,衬着金色背景,蓝色铠甲外罩红色斗篷,右手持矛,左手握剑,肩后有一面盾牌。父母那一面没有发现后世重绘,是保存较好的13世纪末原画。研究者特别看重其中的面容,首先是革龙提乌斯的脸,画师用由亮到暗的细微过渡塑造出了它的起伏。
这很可能是内塞伯尔两座圣乔治教堂之一的主保圣像。美术馆的说明牌写的是老圣乔治教堂,这座教堂也叫大圣乔治教堂,而2008年莫斯科一个展览的文字写的是小圣乔治教堂。两座教堂都已拆除。据铭文推断,老教堂在1704年于原有地基上重建,社会主义年代内塞伯尔按新规划改建时被拆掉,艺术史家阿森·瓦西列夫赶在拆除之前完成了测绘。
2. 波加诺沃圣像
正面下方两个人物之间,用红色希腊字母写着,这幅圣像由“在基督上帝中忠信的巴西丽莎”奉献,巴西丽莎即皇后。头衔保存了下来,名字却已残缺,学者将其复原为“海伦娜”。符合条件的海伦娜有两位,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是哪一位订制了这幅圣像。
安德烈·格拉巴尔以及后来的比塞拉·彭切娃把这个名字读作拜占庭皇后海伦娜·德拉加什。她的父亲君士坦丁·德拉加什是这一带的领主,1395年在罗维内战役中阵亡,按照这种说法,圣像约作于1395年,是为纪念他而画。塞尔维亚艺术史家戈伊科·苏博蒂奇及其追随者则认为是另一位海伦娜,她出身姆尔尼亚夫切维奇家族,是专制君主乌格列沙的遗孀,乌格列沙于1371年在马里查河战役中被杀,她后来出家为修女,法名叶菲米娅。按照这种说法,圣像作于1371年之后,很可能画于塞萨洛尼基。
正面,圣母和神学家圣约翰在金色背景上全身站立,彼此相对。这里的圣母称作“卡塔菲吉”,意为“庇护所”。她的姿势与耶稣受难图中立于十字架旁的圣母相同,只是圣像上没有十字架,她哀伤地低着头。约翰被画成老人,也就是《启示录》的作者,而在十字架旁他通常被画成青年。
背面题有“拉托莫斯的奇迹”。少年基督以马内利身穿金色长袍,坐在一道彩虹上,四周是由七道蓝色圆环组成的光轮,手脚上可以看到伤痕。他下方的山丘中流出天堂的四条河,水里游着七条鱼,先知以西结站着,高举双手,先知哈巴谷坐在石头上,手托下巴。这一构图在拜占庭艺术中已知有三例:塞萨洛尼基奥西奥斯·达维德教堂5至6世纪的镶嵌画,巴奇科沃修道院藏骨堂12世纪的壁画,还有这幅圣像。
这幅圣像原本保存在波加诺沃修道院的教堂里,修道院供奉神学家圣约翰,位于叶尔马河峡谷,今属塞尔维亚。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或战后不久,圣像被运到索非亚的国民博物馆,官方说法是送去修复,此后再也没有回到修道院。圣像归保加利亚科学院国家考古研究所及博物馆所有,这家机构是当年那座国民博物馆的继承者。多年来,美术馆从研究所借来这幅圣像,陈列在地下室的博物馆里。

3. 自画像 — 扎哈里·佐格拉夫

1838年,萨莫科夫的圣像画家扎哈里·佐格拉夫写信给自己的老师内奥菲特·里尔斯基,说他想去圣彼得堡美术学院学习。里尔斯基是修士,也是教师,扎哈里从1827年起就跟随他读书。扎哈里后来没有去圣彼得堡,而是在1841年到普罗夫迪夫跟两位法国画家学画,并写信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内奥菲特。他受的训练是在木板上画蛋彩圣像、在墙上画壁画,画布上的油画正是在这几年里学会的。
1838年,他给内奥菲特·里尔斯基本人画了一幅油画肖像,这是他的第一幅油画肖像,约1840年又画了这幅自画像。自画像没有注明日期,年份是推定的。1840年,扎哈里在巴奇科沃修道院的圣尼古拉教堂作壁画,把自己画在了几位修道院院长旁边,后来又在特罗扬修道院和主显圣容修道院的墙上画过自己,而在这些自画形象中,画在画布上的只有这一幅。画中的扎哈里是半身像,戴着高高的黑帽子,一身黑衣,领子竖起,右手握着画笔。他的左手搭在桌沿上,背景是平整的棕色,能看出他职业的只有那支画笔。保加利亚艺术史家认为,一位圣像画家画下自己的面孔并署上名字,意味着与这门手艺中世纪式的匿名传统决裂。
这幅画一直留在画家的继承人手里,直到1939年美术馆把它连同扎哈里的素描档案一起买下。据保加利亚报刊报道,美术馆为它付的钱超过了收藏中其他任何一幅画。档案里约有四百幅素描。2010年,为纪念画家诞辰二百周年,人们整理了这批素描,其中约二百幅可以确定出自扎哈里之手,另外二百幅被归到他的父亲赫里斯托·迪米特罗夫名下。
4. 赫里斯蒂亚尼娅·佐格拉夫斯卡肖像 — 扎哈里·佐格拉夫
围绕这幅肖像流传着一个爱情故事,它出自文学作品,至今没有人拿出过哪怕一份文件来证实。故事的主要来源是帕维尔·斯帕索夫1969年出版的《画师扎哈里的罪恶之爱》,后来这个故事又被搬上舞台,有独角戏、话剧,还有歌剧。
据传说,扎哈里爱着哥哥迪米塔尔的妻子赫里斯蒂亚尼娅。1853年春,斑疹伤寒传到萨莫科夫。赫里斯蒂亚尼娅染上了病,被关在家中,扎哈里不顾危险去看她,有一种说法是他还与她吻别。赫里斯蒂亚尼娅于5月7日去世,扎哈里也被传染,同年6月14日去世。
按美术馆现在的断代,这幅肖像是扎哈里约在1844年画的(较早的文献写作1840年),被称为保加利亚近代艺术中第一幅独立的女性形象。赫里斯蒂亚尼娅画成半身,独自一人,神情平静。她穿着带粉调的红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绿色长袖外衣,衣里衬着毛皮,衣边缀着一道花卉刺绣,头上戴着高高的头饰,饰有刺绣花朵和一枚胸针。她的颈上挂着几排金币,正中是一枚大金章,还有几串珍珠和一个小十字架,耳上戴着镶绿宝石的耳环,手指上有一枚戒指。
赫里斯蒂亚尼娅是萨莫科夫富裕牲畜商科斯托的女儿,科斯托还是一名“乔尔巴吉”,当时人们这样称呼殷实的社区长老。她在1822年嫁给迪米塔尔,1823年12月,他们的儿子扎菲尔出生,父亲把儿子的出生记在自己的画师手册里,那是一部手写的圣像画技法指南,作坊就照着它作画。扎菲尔后来在俄国学画,成了斯坦尼斯拉夫·多斯佩夫斯基。

5. 玛里奥拉·多斯佩夫斯卡肖像 — 斯坦尼斯拉夫·多斯佩夫斯基

玛里奥拉的父亲博日科是金匠,也是鞑靼帕扎尔吉克(今帕扎尔吉克)有声望的人物,她1837年就出生在那里。19世纪50年代末,一说1857年,一说1858年,她嫁给了画家斯坦尼斯拉夫·多斯佩夫斯基,丈夫随后在她的家乡定居下来。1869年,他为她画了这幅肖像。
多斯佩夫斯基是赫里斯蒂亚尼娅·佐格拉夫斯卡的长子,扎哈里·佐格拉夫的侄子。他受洗时名叫扎菲尔,姓氏取自萨莫科夫附近的多斯佩伊村,那是他祖父的故乡。1851年至1853年,他在莫斯科绘画雕塑学校学习,之后到1856年一直在圣彼得堡美术学院学习,通常被称为第一位受过学院教育的保加利亚画家。
这幅布面油画是他在婚后十一二年为妻子画的。玛里奥拉坐在平整的灰色背景前,穿着棕色连衣裙,配白色蕾丝领和白纽扣,耳上戴着金耳环,手里握着一条长长的金链,链端的怀表挂在腰间。多斯佩夫斯基在右下角签了名,写下年份。美术馆把这幅画列为保加利亚民族复兴时期那些曾在俄国、意大利和德国接受学院教育的画家的上乘之作。保加利亚人把解放前民族觉醒的年代称为“民族复兴”。画完肖像几个月后,1870年2月2日,玛里奥拉创办了帕扎尔吉克第一个妇女协会“启蒙”,并担任首任会长。
1877年8月,俄土战争期间,奥斯曼当局怀疑多斯佩夫斯基为俄国人刺探情报,在帕扎尔吉克将他逮捕。他先被关押在普罗夫迪夫,后被押往君士坦丁堡的梅赫特尔哈内监狱,1878年1月6日死在那里。两个月后,3月3日签订了《圣斯特凡诺条约》,他为之奋斗的保加利亚国家据此建立。他被安葬在君士坦丁堡保加利亚圣斯特凡教堂的院子里。
6. 阿斯帕鲁赫汗及其扈从向多瑙河进军 — 尼古拉·帕夫洛维奇
尼古拉·帕夫洛维奇出生在多瑙河畔的斯维什托夫。1860年至1861年的冬天,他在敖德萨度过,向当地的保加利亚人出售描绘保加利亚历史的石版画,这是最早的这类题材的石版画,是他1860年在贝尔格莱德制作的。他在慕尼黑美术学院师从威廉·冯·考尔巴赫和卡尔·冯·皮洛蒂学习历史画。然而在奥斯曼统治下,没有人会订购描绘保加利亚历史的油画,这些历史场景只能以版画的形式流传,帕夫洛维奇亲自在敖德萨、布加勒斯特、贝尔格莱德和君士坦丁堡把它们卖给保加利亚人。
他在19世纪60年代末画了油画《阿斯帕鲁赫汗》,大约在保加利亚解放前十年。681年,阿斯帕鲁赫率领保加尔人渡过多瑙河,在那里建立了国家,保加利亚人的历史就从这个国家算起。帕夫洛维奇画下这段历史的开端时,他的国度还没有自己的国家。
阿斯帕鲁赫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身旁步行着拄杖的白须长老、戴头盔的武士和一位带着孩子的妇女,后面跟着一辆辆有篷的大车,大车后面是开阔的河谷。军队上方的云中飞着天使,有的手持盾和剑,尽管阿斯帕鲁赫的保加尔人信奉异教,直到864年鲍里斯大公在位时才受洗。

这幅画被认为是保加利亚最早的历史题材油画之一,不过帕夫洛维奇从1860年起就在出版历史题材的石版画,他的第一幅历史构图《拉伊娜在普雷斯拉夫与兄弟相会》作于1865年至1866年。
1911年,画家去世17年后,国民教育部从他的家人手中为国民博物馆购买了23件作品,包括历史画和为这些画所作的大部分素描,《阿斯帕鲁赫汗》很可能就是在那时入藏的。帕夫洛维奇在1870年还把这个题材单独印成一幅大尺寸石版画,题为《阿斯帕鲁赫》。
7. 路西法 — 弗朗茨·冯·斯图克

1891年,斐迪南大公前往慕尼黑会见政界人士和银行家,他当时三十岁,列强还没有承认他是保加利亚的统治者。据美术馆介绍,他在这次旅行中从慕尼黑画家弗朗茨·冯·斯图克的画室买下了《路西法》,收入索非亚的宫廷收藏。1889年,斯图克的《天堂守卫》在慕尼黑玻璃宫的展览上获得金奖,画的是天堂门口一位光芒四射的天使。1890年画成的《路西法》通常被看作这位天使的黑暗对应之作。
路西法独自坐在一块近乎正方形的画布上,弓着身子,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他的身体赤裸,肌肉结实,一只手托着下巴,身侧垂着一只浅色的翅膀,泛着蓝色的反光。画布几乎一片漆黑,最亮的是他的眼睛,白而发光,直直地看着观者。左边的黑暗中燃着一小团蓝色火焰。
下面这个故事只出自斯图克本人之口,他爱讲这个故事。据说斐迪南曾向他抱怨,大臣们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都在胸前画十字。在保加利亚的各种转述里,画十字的变成了从画前经过的神父,还有贵妇当场晕倒。
《路西法》一直留在宫廷收藏中,直到1930年12月25日,斐迪南的儿子鲍里斯三世沙皇把它交给了国民博物馆。1948年,这幅画转入国家艺术画廊的藏品,1985年转入国家外国艺术画廊,2015年进入“方形500”。

8. 一个佛罗伦萨人 — 康斯坦丁·维利奇科夫

1886年8月,亲俄军官推翻了保加利亚大公亚历山大·巴滕贝格,政变的组织者任命作家康斯坦丁·维利奇科夫为教育大臣。他拒绝了这个职位。反对俄国派的斯特凡·斯坦博洛夫出任政府首脑后,以亲俄著称的维利奇科夫离开了保加利亚,19世纪80年代后期流亡佛罗伦萨。
十年前的1876年,他在帕扎尔吉克参加了四月起义,被判处死刑,后来因调查起义镇压情况的欧洲委员会坚持要求而获释。在佛罗伦萨,年过三十的维利奇科夫第一次认真学画,老师是朱塞佩·恰兰菲,一位在当地美术学院任教的历史画和风俗画画家。1888年,他画了《一个佛罗伦萨人》,这是一幅布面油画习作。一位上了年纪的佛罗伦萨人戴着圆眼镜和黑色小帽,系着白色领巾,穿着红色背心,衬着带花卉图案的绿色壁纸,一边弹吉他一边笑。模特沉浸在吉他里,仿佛忘了画家的存在。
1894年斯坦博洛夫下台后,维利奇科夫回到保加利亚,在康斯坦丁·斯托伊洛夫内阁中出任国民教育大臣。设立绘画学校的法案正是他亲自提交国民议会的。他于1897年离开教育部,1907年在格勒诺布尔去世。
9. 拉切尼察 — 伊万·姆尔克维奇卡
2000年代末,在索非亚大酒店举行的“阿波罗与墨丘利”拍卖会上,伊万·姆尔克维奇卡的《拉切尼察》以75100欧元成交,当时被称为保加利亚拍卖会上售出的最贵画作。拍出的是1906年画的第二个版本,与第一个版本几乎一模一样。第一个版本作于1894年,藏于国家美术馆,美术馆称它是保加利亚最受欢迎的画作。
1881年,东鲁米利亚(位于今保加利亚南部的自治省)政府邀请捷克人姆尔克维奇卡到普罗夫迪夫教绘画,这位25岁的画家此后在这个国家生活了40年。1889年起他住在索非亚,《拉切尼察》就是在那里画的,两年后他成为绘画学校的首任校长。
拉切尼察是一种节奏明快的保加利亚舞蹈。画中两个身穿农民服装的男人在索非亚附近一家挤满人的乡村小酒馆中央跳这支舞,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和深色的横梁。一个高个子,穿白衬衫、白裤子,系红腰带,站着跳。另一个背对我们蹲在他面前,把一块白手帕举过头顶。周围的观众坐在长凳上和桌子旁看着他们。

2010年代,保加利亚报刊上流传开一种说法,仅凭与肖像的相似,就认定那位白衣舞者是詹姆斯·鲍彻,他出生于爱尔兰,是伦敦《泰晤士报》驻巴尔干的记者。美术馆也沿用了这一说法。鲍彻从1888年起常来索非亚,1892年在那里定居,与姆尔克维奇卡是朋友,常穿着农民服装在城里走动。
10. 从集市归来 — 雅罗斯拉夫·韦申
1897年秋,雅罗斯拉夫·韦申应国民教育大臣康斯坦丁·维利奇科夫之邀来到索非亚,到刚刚开办的绘画学校任教。他曾在布拉格美术学院和慕尼黑学习,从1884年起多年描绘斯洛伐克乡村的婚礼和狩猎,这些画刊登在布拉格的《金色布拉格》杂志上,所以他来到保加利亚时,已是知名的农村生活画家。
《从集市归来》作于1898年,也就是他来到保加利亚一年之后。画上是冬天。一个穿羊皮袄、戴毛皮帽的农民,肩上横着一根棍子,骑马穿过雪原,赶着另外四匹马同行,最后一匹背着空驮鞍,雪原那头是积雪的群山。捷克人韦申在左下角用西里尔字母签了名。这幅画属于他1898年至1899年的一组集市题材作品,同组还有大幅的《索非亚马市》和《赶集之前》。保加利亚的传记作者写道,吸引他去集市的是那些入画的人物和场面。
韦申在绘画学校教到1904年,他的学生中有尼古拉·彼得罗夫,彼得罗夫的《圣索菲亚教堂》也在这份名单里。1904年以后,他成为陆军部的专职画家,这个职位是根据斐迪南大公的提议专门为他设立的,他画官方肖像和军事演习。在1912年至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中,他以上校军衔成为总司令部名册上唯一登记为“战地画家”的人。

11. 瓦尔纳近郊尤克西诺格勒的葡萄市场 — 安东·米托夫
大公在瓦尔纳附近的夏宫原名桑德罗沃,得名于保加利亚第一位大公亚历山大·巴滕贝格,亲近的人都叫他桑德罗。1893年,斐迪南把它改名为尤克西诺格勒,取自古希腊人对黑海的称呼“尤克西诺斯海”。宫中有大片国有葡萄园,从1891年起还有一座为大公宫廷供酒的酒窖。改名一年后,安东·米托夫画了《瓦尔纳近郊尤克西诺格勒的葡萄市场》。
在米托夫笔下,集市铺展在丘陵下的一片开阔田野上。大车上立着大木桶,旁边是装着葡萄串的篮子,前景里两头黑色水牛卧在地上,几只鹅在水洼边踱步,大车之间挤满了戴菲斯帽、穿民族服装的人。
米托夫从1890年起在瓦尔纳男子中学教绘画,瓦尔纳的葡萄采收不止一次出现在他1893年至1894年的画中。他是在意大利学的画。传记作者们转述过一个无从查证的故事,讲的是他去意大利的经过:路费是他当电报员挣来的,到了佛罗伦萨却被捕了,因为他穿着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一件牧羊人的“亚穆尔卢克”斗篷,腿上裹着绑腿,看上去像当地的强盗。他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师从朱塞佩·恰兰菲,也就是后来教过维利奇科夫的那位老师,1885年毕业。

1893年,米托夫参与创办了保加利亚艺术扶持协会,这是保加利亚画家的第一个团体。1895年至1899年,他和姆尔克维奇卡合办了保加利亚第一份艺术杂志《艺术》。他是绘画学校第一位讲授艺术史的老师,还在1912年至1918年和1924年至1927年两度担任校长。
12. 切平斯科的收割 — 伊万·安格洛夫
把炭笔素描引入绘画学校的是伊万·安格洛夫,他从1900年起在那里任教,此后好几代保加利亚画家都是练炭笔素描出来的。安格洛夫本人在慕尼黑求学,先入工艺美术学校,后进美术学院师从卡尔·冯·皮洛蒂,1886年毕业,此后14年一直在中学教绘画。
他从一开始就画收割,他的《收割》和《割麦女》在1892年的普罗夫迪夫博览会上很受观众喜爱。《切平斯科的收割》作于1905年。切平盆地位于罗多彼山脉西部,在今天的韦林格勒附近。画上是成熟麦田里的三个割麦女。一个穿红衣,弯着腰割麦穗,第二个在右边,几乎隐没在麦子里,第三个直起身,正用一只深色的罐子喝水。她们脚边放着一捆扎好的麦子,麦穗间可见罂粟花。画幅横向拉长,美术馆形容它是一幅统一在单一色调中的风景全景,构图精确,具有古典式的严谨。
2016年10月,美术馆把这幅画选为面向盲人和视障观众的四件作品之一,为它制作了浮雕示意图,并配上保加利亚语和英语的语音描述。

13. 圣索菲亚教堂 — 尼古拉·彼得罗夫
圣索菲亚教堂是一座6世纪查士丁尼在位时建造的巴西利卡,这座城市后来就以它命名。16世纪,土耳其人把它改成清真寺,1818年和1858年的地震使它受损,1858年宣礼塔倒塌,砸死了几个人,此后这座建筑便被废弃。19世纪末,这里用作仓库,还设了城市消防队的瞭望哨。1909年尼古拉·彼得罗夫画的正是这座荒废的教堂。他把它画在城边一片光秃秃的黄色空地上,后面延展着红色屋顶和绿色园林,上空压着沉重的暗色天空。墙下的人画得很小。
彼得罗夫1881年生于维丁,1898年9月进入绘画学校,师从韦申,但因病直到1913年才拿到毕业证书。他画索非亚,画狮子桥、国家剧院、班斯基广场,被称为保加利亚城市风景画的奠基人。美术馆评价他的索非亚风景时写道,他用富于表现力的笔触让这些画接近一种绘画的马赛克。在保加利亚被尊为最重要的民族画家的弗拉基米尔·迪米特罗夫-迈斯托拉,称彼得罗夫是最有天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生来就是画家的保加利亚人。
1911年,国家买下了这幅画,这是进入国家收藏的第一件彼得罗夫作品。1916年12月10日,彼得罗夫因肺结核在贫困中去世,年仅35岁。同样是在1911年,考古学家博格丹·菲洛夫研究了这座教堂,并力主修复。从1926年起,教堂理事会要求全面修复这座建筑,修复工程由建筑师拉舍诺夫主持。

14. 装饰性风景 — 尼科莱·赖诺夫

“故土艺术”协会于1919年在索非亚成立,协会纲领中写明,要赋予保加利亚艺术民族的性格。创始人中有尼科莱·赖诺夫,保加利亚公众首先知道他是一位作家,写童话和象征主义散文,同时也是一位神智学者。
1910年前后,他在索非亚的工艺美术学校学习装饰艺术,绘画学校从1909年起就改用了这个校名,他的老师是哈拉兰皮·塔切夫和斯特凡·巴乔夫,他也由此成为保加利亚最早一批受过专业训练的装饰画家之一。他说过,纹饰之于造型艺术,就如同语言之于文学。1925年,他出版了《普罗夫迪夫国民图书馆所藏斯拉夫抄本中的纹饰与字母》一书,书中中世纪抄本里的题头装饰、首字母和纹样都是他亲手临摹的。
《装饰性风景》也作于20世纪20年代,用蛋彩和墨画在一张摊开的书本大小的纸上。这些年的装饰性风景,赖诺夫都用平涂的色块和清晰的线条构成,把自然的细节变成纹饰。这幅画里,勾着黑色轮廓的圆形岩石之间是一片褐色的湖,蓝天上的云朵像刺绣的卷纹,右边升起一棵由一朵朵花层层叠成的树,左边飞着一只童话里的鸟。整张纸上撒满了细小的金点。
1925年至1927年,他在巴黎学习艺术史,此后直到1950年都在索非亚美术学院讲授这门课。
15. 我们的母亲总是身着黑衣 — 伊万·米列夫
五个女人头披长长的黑色头巾,一个接一个地沿着一道深色木板栅栏走去,都是侧影。两人手里捧着圆形的东西,是碗或者面包,一人仰头望天,最后一人弯着腰,用手捂住了脸。黑色之下透出黄色、淡紫色和棕色的条纹。伊万·米列夫在1926年画了这幅水彩,美术馆给它加了第二个名字《亡灵节》。保加利亚人把追念亡者、带着食物去墓地的日子叫作“亡灵节”。米列夫另有一件作品也叫《亡灵节》,那是另一幅画。
这幅水彩画于三场战争之后,即两次巴尔干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最后这一场米列夫亲自上过战场。1916年,这位出生于卡赞勒克的19岁青年应征入伍,被派到一支航空部队的司令部当画师,1917年他作为士兵上了罗马尼亚前线。
1920年至1925年,他在索非亚美术学院装饰艺术系师从斯特凡·巴乔夫,赖诺夫早年也是巴乔夫的学生。他还为国家剧院做舞台设计。1926年12月他病倒了,1927年1月25日去世,离三十岁只差几个星期。去世前三年,1923年,米列夫在日记里写下一个问题:“保加利亚有艺术吗?”这是向“故土艺术”协会发问的,而1926年春,他自己也加入了这个协会。

从那幅画师没有留下名字的内塞伯尔圣像,到米列夫的这幅水彩,相隔六百多年,而从圣像作坊走到拥有自己的学校,只用了其中不到一百年。米列夫写下这个问题时,是索非亚美术学院的学生,那时姆尔克维奇卡的绘画学校已经发展成了这所美术学院。日记里没有写下答案。答案可以在美术馆的展厅里拼凑出来,从那位画下自己面孔并署上名字的圣像画家的自画像,到那些已经在本国学成的画家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