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城上方的卡波迪蒙特山丘上有一座宫殿,它是为了安放画作而建的。那不勒斯国王波旁的查理继承了法尔内塞家族的收藏,从1735年起把它从帕尔马运往南方,1738年9月10日,按照建筑师乔瓦尼·安东尼奥·梅德拉诺的设计,宫殿在山丘上开始奠基。约1758年,第一批画挂进了宫中的大厅,而到1759年,查理就去西班牙当了国王,把收藏留在那不勒斯,交给了儿子斐迪南四世。
1798年12月,斐迪南为躲避法国人逃往巴勒莫,一部分画随宫廷去了那里,1799年,留下的画又有一部分被法国军队拿走。拿破仑时代过后,收藏从山上搬进城里的学院宫,波旁王家博物馆在那里开馆(今天那里是考古博物馆),宫殿则成了王室居所。萨伏依王朝时期,1862年至1864年间,约900幅画被送回山上,城中博物馆里其余的画则在1957年卡波迪蒙特国家博物馆开馆时运上了山丘。
我们从提香为教皇保罗三世·法尔内塞画的一幅始终没有完成的家族肖像讲起,最后讲到一幅卡拉瓦乔的画,博物馆从1972年起保管着它,所有者却是另一个国家机构。
罗马:教皇一家和他们的图书管理员(1545年至1600年)

1. 提香《教皇保罗三世和孙子亚历山德罗与奥塔维奥·法尔内塞》,1545年至1546年
提香在罗马为教皇保罗三世和他的两个孙子画像时,教皇已经77岁。站在左边椅子后面的是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1534年他的祖父当上教皇,14岁的他随即成了枢机主教。弟弟奥塔维奥正俯身靠向保罗,他在1538年娶了皇帝查理五世的私生女奥地利的玛格丽特。1545年8月,兄弟俩的父亲、教皇的儿子皮耶尔·路易吉成了帕尔马和皮亚琴察公爵。
1545年秋天,提香应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之邀来到罗马。他大概生于1489年前后,出生地是皮耶韦迪卡多雷,在威尼斯贝利尼的作坊里学画,后来学了乔尔乔内的画法,到16世纪40年代已是欧洲最受追捧的肖像画家,同时为查理五世和教皇作画。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罗马,瓦萨里和威尼斯画家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带他参观这座城市和城里的古迹,1546年3月19日,罗马授予他公民身份。他来罗马也有自己的事要办,他想替儿子蓬波尼奥谋得教会的收入,也就是圣俸。
保罗坐在中间的高背椅上,身材矮小,弓着背,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头戴叫作卡毛罗的深红色天鹅绒小帽,身披叫作莫泽塔的红色短披肩。他把头转向奥塔维奥,从下方斜着眼看他。亚历山德罗直视观者,右手抬到紧挨椅背顶端的地方,食指朝上伸直。奥塔维奥朝祖父跨了一步,弯着腿,好像马上就要跪下。教皇的脸和胡子,还有他那只戴着戒指、从扶手上垂下的左手,提香都画得细致入微。教皇搭在红桌边上的右手却只用稀薄的褐色笔触勾了个轮廓,奥塔维奥的腿、教皇的白袍和桌布也同样是用宽阔而迅疾的笔触带过的。
这幅肖像为什么没有画完,历史学家的解释各不相同。罗伯托·扎佩里在1990年出版的书里把它看作一幅关乎家族权力传给谁的礼仪肖像,他认为,在提香作画期间,法尔内塞家族的政策从倾向皇帝转向了法国,这幅画也就用不着了。另一些人把它和圣俸联系起来。1546年3月,蓬波尼奥得到了威尼斯附近的一份圣俸,而塞拉瓦莱附近那座更富裕的修道院他始终没有得到,于是有人认为提香是如愿以后才离开的,也有人认为他是明白再也得不到更多才走的。
没画完的肖像留在了家族手里。直到17世纪中叶,它一直在罗马的法尔内塞宫,1680年以前被运到帕尔马的花园宫,后来又进了皮洛塔宫里的公爵画廊。1731年,法尔内塞家族的最后一位帕尔马公爵安东尼奥去世,身后没有子嗣,继承人是他的侄女伊丽莎白·法尔内塞,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的第二任妻子。她的儿子波旁的查理同年得到帕尔马,1734年成为那不勒斯国王,从1735年起把法尔内塞家的画运往南方,后来这幅肖像又随躲避法国人的宫廷去了巴勒莫。


2. 马尔切洛·维努斯蒂《最后的审判》(米开朗琪罗壁画摹本),1549年
1542年8月5日,曼托瓦的枢机主教埃尔科莱·贡扎加在罗马的代理人尼诺·塞尔尼尼写信给他,说自己碰见一个年轻的曼托瓦人在西斯廷礼拜堂临摹米开朗琪罗的新作。据塞尔尼尼说,米开朗琪罗表示,他不知道还有哪个同样年纪的年轻人能比得上这一位,这人将来会成大器,塞尔尼尼自己则答应设法为枢机主教弄到他画的卡戎渡船的素描。这个曼托瓦人就是马尔切洛·维努斯蒂,塞尔尼尼的这封信至今仍是把他和米开朗琪罗联系在一起的最早文献。
米开朗琪罗画在西斯廷礼拜堂祭坛墙上的《最后的审判》于1541年10月31日揭幕。维努斯蒂不久就进入了米开朗琪罗的圈子,从16世纪40年代中期起,他根据米开朗琪罗的素描画一些小幅作品。
1549年,也就是保罗三世在世的最后一年,教皇的孙子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从维努斯蒂那里得到了一幅整面墙的摹本,是用油性蛋彩画在木板上的。维努斯蒂舍去了壁画上部的两个半圆形弦月面,把画面改成长方形,于是举着十字架的天使到了左上角,举着柱子的天使到了右上角。在两组天使之间,他添上了米开朗琪罗原作里没有的人物。最上方,圣父在一圈飘动的斗篷围成的椭圆里飞翔,下面是圆形黄色光晕里象征圣灵的鸽子,再往下是基督,三位一体就这样沿着木板的中轴排列起来,而在米开朗琪罗的壁画上,进行审判的只有基督一人。所有人物上方的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深蓝。
1563年12月,特伦托公会议通过了关于圣像的决议,1564年1月21日,罗马决定把礼拜堂墙上被认为有伤风化的地方遮盖起来。不到一个月后,2月18日,米开朗琪罗去世。1564年至1565年,画家达尼埃莱·达沃尔泰拉在裸体人物身上加画了衣褶。圣凯瑟琳和圣布莱斯被他整个改画了:他铲掉灰泥,把这两个人物重新画过,给凯瑟琳穿上绿衣,把布莱斯的头转向上方,朝着基督。
16世纪40年代朱利奥·博纳索内的版画和其他早期摹本也画出了未加遮盖的人物,不过维努斯蒂的木板画是其中最有名的彩色摹本,而且是在壁画被改画以前为订件人画的。据主持壁画清洗工作的修复师詹路易吉·科拉卢奇说,凯瑟琳和布莱斯下面米开朗琪罗的原灰泥已经不在了,他当初怎样画这两个人物,只能从摹本里得知。在维努斯蒂的画里,赤裸的凯瑟琳在断裂的车轮里向前俯身,她身后,在壁画上布莱斯所站的位置,一个红衣人物俯身向下看。
3. 曼诺·迪·巴斯蒂亚诺·斯巴里和乔瓦尼·贝尔纳迪《法尔内塞宝匣》,16世纪40年代至约1561年
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的这只宝匣做成了一座小建筑的样子。它是一只镀金银质的长方形匣子,立在弯曲的支脚上,有檐口,顶上用一座断山花代替盖子,镀金框架之间的匣壁上嵌着蓝色的青金石。最上面,在山花的断口处,坐着一个肌肉发达、留着胡子的赫拉克勒斯,手里拿着一个果子。长边上镶着两块椭圆形水晶,透明的石头上刻着骑兵交战、人体倒下的战斗场面,看上去像一幅磨砂的灰白色图画。椭圆上方的涡卷饰牌里写着拉丁文格言,左边椭圆的下缘可以读出签名“…ANNES·DE·BERNARDI”,两块椭圆之间的一尊赫姆柱像上挂着珐琅纹章,金底上是法尔内塞家族的六朵蓝色百合。纹章上方是一顶带流苏的红色枢机主教帽,由此可以看出,这是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本人的纹章。
宝石雕刻师乔瓦尼·贝尔纳迪在1535年以后开始为枢机主教效力,在1543年和1544年的信里,他已经向枢机主教报告水晶板的进展。关于佛罗伦萨金匠曼诺·迪·巴斯蒂亚诺·斯巴里所做银器部分的最早记载是在1548年,宝匣大约在1561年完工,那时贝尔纳迪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据瓦萨里记载,水晶上的场面是按佩里诺·德尔·瓦加等画家的素描雕刻的,他还断言,再没有哪件作品做得这样完美。
这只宝匣是做什么用的,历史学家意见不一。匣子里面没有天鹅绒衬里,看来并不用来存放珠宝。博物馆曾推测,匣子里也许放过微型画家朱利奥·克洛维奥为枢机主教绘制的时祷书。按照博物馆的说法,1565年,也就是开始制作宝匣大约20年后,枢机主教把它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葡萄牙的玛丽亚,她是枢机主教的侄子、后来的帕尔马公爵亚历山德罗的新娘。
19世纪,波旁王家博物馆把这只宝匣当作金匠兼雕塑家本韦努托·切利尼的作品展出,有人称斯巴里是切利尼的学生。2018年修复时,宝匣第一次被拆成全部零件,据媒体报道,修复人员发现了一把暗锁,要通过纹饰上一个极小的孔才能打开,还发现底部的空腔里塞着一份卷起来的1564年文件。人们起初以为那是一封密信,结果它只是一张拿来堵缝的垫纸。

4. 埃尔·格列柯《朱利奥·克洛维奥肖像》,约1571年
1570年11月16日,微型画家朱利奥·克洛维奥写信给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说罗马来了一个年轻的坎迪亚人,是提香的学生,在他看来,此人是难得的绘画人才,他画的一幅自画像让罗马所有的画家都为之惊叹。克洛维奥没有为他求生活费,只求在法尔内塞宫里给他一个房间暂住一段时间,并请枢机主教吩咐管家洛多维科伯爵在楼上给他找一间屋子。所谓坎迪亚人,就是克里特岛人,这个年轻人就是多梅尼科斯·塞奥托科普洛斯,后来人们叫他埃尔·格列柯。
克洛维奥1498年生于克罗地亚,大约从1540年起作为枢机主教的微型画家住在法尔内塞宫,瓦萨里称他是一个小小的新米开朗琪罗。埃尔·格列柯把他画成一位老人,在横幅画布上画到腰部。克洛维奥的身体转向右边,头转过来面对观者,白发,灰白胡子,鼻子发红,眼皮沉重。他一只手的食指指着一本又小又厚的书,另一只手把书朝我们摊开,书页上可以看到一幅镶着宽金边框的微型画,是用快速的笔触画成的。意大利国家文物目录认为,这本书就是克洛维奥为枢机主教绘制、在1546年完成的那部时祷书,时祷书本身收藏在纽约的摩根图书馆。画面右上角有一扇窗,窗外是雷雨将至的天空和一道光带,还有蓝色的群山和一棵被风吹弯的细树。
这可能是埃尔·格列柯现存最早的肖像画,因为克洛维奥信里提到的那幅自画像已经失传。没有任何记录写明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是这幅画的订件人。已知最早的收藏者是法尔内塞宫的图书管理员富尔维奥·奥尔西尼,1600年,奥尔西尼把自己的收藏连同这幅肖像遗赠给了枢机主教奥多阿尔多·法尔内塞。
1572年夏天,埃尔·格列柯被赶出了法尔内塞宫。7月6日,他写信给枢机主教说,管家洛多维科伯爵把他撵了出去,据管家说是奉了枢机主教大人的命令,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过错该受这样的侮辱,很想知道是什么过错。约1620年,搜集画家生平资料的朱利奥·曼奇尼记载,埃尔·格列柯曾提议把米开朗琪罗的《最后的审判》从墙上铲掉,按合乎体统的样子重画。有些研究者把这件事和他被逐联系起来,不过曼奇尼既没有说日期,也没有提到法尔内塞家族。1572年9月18日,埃尔·格列柯以微型画家的身份加入了罗马的画家团体圣路加学院。

帕尔马:被处死的密谋者的画(1612年)
5. 老彼得·勃鲁盖尔《盲人的寓言》,1568年
1612年5月19日,乔瓦尼·巴蒂斯塔·马西在帕尔马被处死。他是一群谋划刺杀拉努乔一世·法尔内塞公爵的贵族密谋者之一,1611年11月10日被捕,1612年1月3日出于对酷刑的恐惧而招供。公爵没收了被处决者的庄园和钱财,也拿走了他们的画,马西的财产里有两幅老彼得·勃鲁盖尔1568年的布面画,《盲人的寓言》和《厌世者》。
这些画是他父亲科西莫·马西收集的。科西莫是佛罗伦萨人,为枢机主教的侄子、后来的帕尔马公爵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效力,是他的首席秘书,1571年随他参加勒班陀战役,1577年起在西属尼德兰替他打理许多事务,1591年在帕尔马领地获封伯爵。亚历山德罗死后,科西莫被扣留在布鲁塞尔,直到1594年9月,16世纪90年代中期,他带着一批尼德兰绘画回到帕尔马。儿子继承这些画的同时,也继承了父亲的债务。
六个盲人排成一串,沿对角线从左上方走向右下方,每个人都扶着前面那人的肩膀,或者抓着同一根手杖。最左边戴兜帽的那个闭着眼睛,还在平静地走着。戴宽檐帽的老人仰起头,发白的眼睛朝着天空。第五个人已经向前栽倒,他把脸转向我们,张着嘴,眼窝空空,领路的那个仰面躺在右下角的沟里。在第四个人的手杖和正在跌倒的第五个人之间,可以看见一座乡村教堂,尖顶又高又细。
勃鲁盖尔在去世前一年画了这幅《寓言》,用胶彩画在亚麻布上。这种布面画画得快,价钱也便宜,大多没能留存下来,他的布面画传世的只有几幅。这幅画的颜料涂得很薄,在第四个盲人的浅色斗篷上,布纹透过颜料显露出来。左下角用小字写着“BRVEGEL M.D.LXVIII”。1943年秋天,德国士兵在斯波莱托附近撬开装着那不勒斯绘画的箱子时(详见后文提香《达娜厄》一节),《盲人的寓言》就在1号箱里。

6. 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教皇利奥十世与枢机主教朱利奥·德·美第奇和路易吉·德·罗西的肖像》(拉斐尔原作摹本),约1525年
这个故事是瓦萨里讲的,此外再没有别的见证人。瓦萨里小时候在佛罗伦萨受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庇护长大,据他自己说,他亲眼看见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画这幅摹本。16世纪20年代中期,曼托瓦的统治者费德里科二世·贡扎加途经佛罗伦萨去见教皇克雷芒七世,在美第奇家一扇门的上方看见拉斐尔画的利奥十世肖像,便向教皇讨要,克雷芒答应了。在佛罗伦萨替家族打理事务的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舍不得这幅肖像。他说画框不好,要另做一个新的镀金画框,与此同时,佛罗伦萨画家安德烈亚在他家里悄悄画了一幅摹本,连画上的污渍都照样画了出来。奥塔维亚诺自己也分辨不出它和原作。摹本装着一模一样的画框去了曼托瓦,拉斐尔的弟子朱利奥·罗马诺曾亲手参与绘制原作,他对这幅摹本赞不绝口。

多年以后,瓦萨里把真相告诉了朱利奥。朱利奥不信,说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亲手画上去的笔触。于是瓦萨里叫人把画翻过来,指给他看背面在佛罗伦萨做的记号,据瓦萨里说,朱利奥回答,他对这幅画的珍视丝毫不亚于拉斐尔的真迹,甚至更甚,因为一位出色的大师把别人的手法模仿得这样好,是违反自然的事。
利奥十世头戴红色天鹅绒小帽,白色锦缎长袍外披着一件镶白色毛皮边的披肩。他一只手放在一本摊开的、带细密画插图的手抄本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金框放大镜,书前立着一只镀金银铃,系着红色丝穗。左边站着枢机主教朱利奥·德·美第奇,也就是后来的教皇克雷芒七世,正是他把这幅肖像许给了贡扎加,椅子后面右边是枢机主教路易吉·德·罗西。椅背顶端是一个镀金圆球,球面上映出一扇窗。
这幅摹本是怎样从曼托瓦到了科洛尔诺的芭芭拉·圣塞韦里诺手里的,历史学家没有查清。1612年2月12日,圣塞韦里诺因同一桩反对拉努乔一世的密谋被捕,5月19日,与马西同一天,她作为第一个被处决的犯人受刑,她的收藏连同这幅摹本归了公爵。木板背面用画笔写着“p. leon. X / ma[no] di rafaelo d'urbino”,意思是教皇利奥十世,出自乌尔比诺的拉斐尔之手。1841年,尼科利尼在介绍波旁王家博物馆的书里断言,那不勒斯这幅才是拉斐尔的原作,佛罗伦萨那幅则是德尔·萨尔托的摹本。
那不勒斯:南迁、国王与革命(1734年至1803年)
7. 洛伦佐·洛托《贝尔纳多·德·罗西主教肖像》,1505年
1505年,年轻的威尼斯画家洛伦佐·洛托为特雷维索主教贝尔纳多·德·罗西画了像,还为肖像配了一块盖板,也就是另一块画着寓意画的木板。盖板中央立着一棵树,树上挂着主教的纹章。树的一边,一个小天使在摆弄书本和器具,一条陡峭的石径通向山顶,另一边,一个喝醉的萨提尔歪躺在酒器中间,远处海上起了风暴,一艘船正在沉没。盖板是插在画框的槽里抽拉的,还是用铰链装在肖像上的,研究者意见不一。

盖板下面是一幅半身像。主教向左侧身,却用浅灰蓝色的眼睛直视观者,他的脸红润丰满,下巴厚重,深色小帽下面,耳边露出几缕微红的卷发。他披着一件三文鱼红色的披肩,上面钉着细小的圆扣,右手把一张卷起来的小纸片按在胸前,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有纹饰的沉甸甸的金戒指。整个背景是一道深绿色的帷幔。
罗西生于1468年,1499年任特雷维索主教,1509年被调离到威尼斯,1511年起在罗马的教廷任职,1527年罗马遭洗劫以后去了帕尔马,同年6月24日在那里去世。这幅肖像是怎样到了法尔内塞家族手里的,至今没有找到相关文献。
1734年至1739年,法尔内塞家的画从帕尔马运往那不勒斯时,肖像走了,盖板却留了下来。到1791年,盖板已经在帕尔马安东尼奥·贝尔蒂奥利的私人收藏里,1803年仍有它在那里的记录,至于它是什么时候和肖像分开的,没有一份清单记下来。约1880年,盖板在贝加莫,1935年被纽约的克雷斯基金会买下,1939年进入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在那不勒斯,这幅肖像失去了作者的名字,艺术史家卡瓦尔卡塞莱认为它出自乔瓦尼·贝利尼之手。1886年临摹过这幅肖像的约瑟夫·林登·史密斯在自己的素描上注明,原作是汉斯·荷尔拜因的画,藏于那不勒斯博物馆,这幅素描现藏哈佛艺术博物馆。
8. 乔瓦尼·保罗·帕尼尼《波旁的查理参观圣彼得大教堂》,1745年
1744年8月11日,那不勒斯国王波旁的查理的军队在罗马以南、教皇国境内的韦莱特里击退了奥地利人,这场胜利保住了他的那不勒斯王位。同年11月3日,查理,也就是那位把法尔内塞遗产运往南方、在山丘上动工建造宫殿的国王,来到罗马,进入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拜访了教皇本笃十四世。1745年,他向罗马画家乔瓦尼·保罗·帕尼尼订了两幅画,描绘这一天。
帕尼尼画的是大教堂前广场上的查理。左边,大教堂的立面被画布边缘截断,陡直地向上耸起,立面的檐壁上能读出部分铭文“PAVLVS V BVRGHESIVS”,阳台和窗口里挤满了极小的观众。中间,在柱廊笔直的一翼上方,耸立着砖砌的宗座宫和它带钟的小塔楼,右边可以看到方尖碑和喷泉的水柱。身穿红色制服、头戴三角帽的骑手从右向左穿过广场,中间稍偏左,一个红衣骑手骑在一匹浅灰色的马上,一个穿蓝衣的人摘下帽子,伸手去够他的马。前景的人群留在阴影里,广场、骑手和立面则沐浴在阳光中。
帕尼尼在画上落款1745年,清单里常把它称作《查理三世在圣彼得大教堂》,其实他要到1759年继承西班牙王位时才成为查理三世。1943年,这幅画在斯波莱托和提香的《达娜厄》一起从3号箱里被取了出来。画上没有教皇本人,与本笃十四世在奎里纳尔宫花园咖啡亭里的会面,帕尼尼画在了另一幅成对的画上,落款是1746年。
9. 安尼巴莱·卡拉奇《赫拉克勒斯的抉择》,1596年
1662年,法尔内塞家族把罗马的画运往帕尔马时,安尼巴莱·卡拉奇的这幅布面画从法尔内塞宫一间小书房的天花板上被取下,原处换上了一幅摹本。安尼巴莱是在1596年为枢机主教奥多阿尔多·法尔内塞画的,画在拱顶正中,周围的墙壁和拱顶上则画满了赫拉克勒斯、奥德修斯和珀耳修斯的壁画。据博物馆说,题材是富尔维奥·奥尔西尼出的主意,也就是把克洛维奥肖像遗赠给奥多阿尔多的那位图书管理员。对于1595年移居罗马、住进这座宫殿的博洛尼亚人安尼巴莱来说,这是他在罗马接的第一件订件,比法尔内塞画廊的壁画还要早。
题材取自古希腊哲学家普罗狄克斯,经色诺芬转述流传下来:年轻的赫拉克勒斯要在美德与享乐之间作出选择。赫拉克勒斯年轻、赤裸,坐在棕榈树下的石头上,握着棍棒,目光越过两个女人,直视观者。左边站着美德,穿浅蓝色长裙和红橙色斗篷,带一把短剑,她举手指向上方光秃秃的山坡,坡上有一条小路,山顶上站着一匹白马。右边是享乐,背对着我们,裹着透明的白粉色薄纱,回头越过肩膀望着赫拉克勒斯。右下角的桌上放着一张咧嘴笑的面具和一本摊开的书,下面有铃鼓、小提琴和纸牌,左下角,一个戴月桂冠、手执羽毛笔的男人抬头望着画中的主人公们。
这幅画随法尔内塞遗产从帕尔马来到那不勒斯。1799年,法国人把它运走,据博物馆说,多梅尼科·韦努蒂在罗马找到了它,到1801年,画又回到了那不勒斯。约1801年至1802年,那不勒斯的王家瓷器厂照着彼得罗·阿奎拉1674年的版画,在一只大型桌饰托盘上画了整幅《赫拉克勒斯的抉择》,2021年,卡波迪蒙特之友协会用募集的捐款买下这只托盘,赠给了博物馆。
博物馆在法尔内塞遗产之外扩充收藏(1808年至1827年)
10. 科兰托尼奥《书房中的圣哲罗姆》,约1444年至1446年
1808年,法国人统治那不勒斯,王国境内的修会被取缔,科兰托尼奥的这块木板画从方济各会圣洛伦佐马焦雷教堂的圣器室被取走,送进了学院宫里的博物馆。它是在1639年前后进入圣器室的,当时一座大型祭坛画被拆开,它原本是那座祭坛画的下半部分。它上方原来是一块描绘圣方济各向他的各个修会授予会规的木板,两侧是十块画着方济各会真福者的小木板。
关于科兰托尼奥的情况,几乎全都来自1524年彼得罗·苏蒙特写给威尼斯人马尔坎托尼奥·米基尔的一封信。据苏蒙特说,科兰托尼奥想去佛兰德斯学画,当时在那不勒斯、自己也作画的安茹的勒内留住了他,把佛兰德斯的画法传授给他。苏蒙特还说他是安托内洛·达·梅西纳的老师。据博物馆说,这座祭坛画可能是阿拉贡国王阿方索订制的。阿方索有过一幅扬·凡·艾克的三联画,现已失传,宫廷人文学者巴尔托洛梅奥·法齐奥在1456年写到它,说画中书房里的哲罗姆栩栩如生,许多研究者推测,科兰托尼奥参照的正是这个哲罗姆。19世纪中叶,那不勒斯的博物馆还把这幅《哲罗姆》本身看作凡·艾克或其圈子的作品。
祭坛画的上半块直到1922年才移交给同一座博物馆(详见西莫内·马蒂尼一节)。1943年,《圣哲罗姆》在斯波莱托和拉斐尔的《神爱圣母》一起装在10号箱里,1957年,祭坛画的上下两半都被运到了卡波迪蒙特。十块画着真福者的小木板,研究者找到了八块,分散在意大利和美国的私人收藏中,2024年12月,国家为卡波迪蒙特买下了其中两块,画的是真福者莫里科和莱昂内。
传说哲罗姆从一头狮子的爪子里拔出了一根刺。画里,白发的圣徒穿着褐色修士袍,低着头坐在椅子上,那头几乎和他一般高的狮子把爪子搭在他膝上,哲罗姆用左手托着狮爪,让爪垫朝上,右手拿着一件细而尖的工具凑过去。枢机主教的帽子放在箱盖上,这是整块木板上唯一一处鲜艳的红色。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书,有平放的,有斜靠的,有用皮带捆着的,还有沙漏、小瓶和剪刀,柜子侧面用四个红色蜡点贴着一张字条。右下角,椅子腿旁一个黑暗的拱洞里,蹲着一只灰色小老鼠,嘴里叼着一块面包皮。

11. 安德烈亚·曼特尼亚《圣尤菲米娅》,1454年
画面左下角,一头狮子咬住了殉道者尤菲米娅的右臂,就在金手镯的上方,可以看到它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红色。尤菲米娅本人全身立在石龛里,平静地看着观者。她举起的左手拿着一枝白百合,垂下的右手拿着棕榈枝,胸口高度的身侧插着一把短剑。她头顶的拱门上用淡淡的字母写着她的名字,拱门上垂下一串由石榴、苹果、葡萄和梨组成的花环,脚下的台阶上有一块白色铭牌,写着“OPVS ANDREAE MANTEGNAE”和日期MCCCCLIIII,即1454年。
曼特尼亚当时大约23岁。他在帕多瓦跟弗朗切斯科·斯夸尔乔内学画,斯夸尔乔内收他做了养子,约1448年,两人为报酬打了一场官司后决裂,这几年他正在帕多瓦隐修士教堂的奥韦塔里礼拜堂画壁画。这种果实花环,他是从斯夸尔乔内的作坊里学来的。这幅画已经严重变暗,衣服上的花纹几乎看不出来了,细薄画布的纹理处处透过颜料显露出来。
关于这幅画最早的可靠记载,出自枢机主教斯特凡诺·博尔贾的收藏,他在韦莱特里开设了一座家族博物馆。1814年,拿破仑扶上那不勒斯王位的若阿基姆·缪拉决定买下这批收藏,缪拉倒台后,重新回到王位上的斐迪南批准了这笔交易,1817年,枢机主教的继承人把几乎全部藏品卖给了他,供波旁王家博物馆收藏。博尔贾的古物今天在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绘画则在卡波迪蒙特。
这幅画是怎样到了枢机主教手里的,文献中没有记载,到20世纪80年代,人们为它找到了一段可能的来历。在梵蒂冈档案馆里发现了大助祭帕斯夸莱·韦罗内1592年写的一首关于圣尤菲米娅的拉丁文长诗。诗里说,1454年,出生在蒙特佩洛索(即今天巴西利卡塔的伊尔西纳)的高级教士罗伯托·德·马比利亚从威尼斯经海路为家乡的主教座堂运来一批画,其中有两幅曼特尼亚的作品。有几位学者认为,那不勒斯的《尤菲米娅》就是其中一幅,尽管并没有清单能证实这一点。伊尔西纳主教座堂里有一尊与真人等高的彩绘石雕圣尤菲米娅像,姿势和这幅画相近,1996年,克拉拉·杰拉奥把它作为曼特尼亚本人的雕塑发表,另一些研究者则认为它是彼得罗·隆巴尔多照着这幅画雕的。
12. 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朱迪斯斩杀荷罗孚尼》,约1612年至1613年
1827年,这幅画从那不勒斯萨韦里娅·德·西莫内的收藏中被买下,进入波旁王室收藏,买的时候它被看作卡拉瓦乔的作品。它就以这个名字挂在波旁王家博物馆里,直到1916年,艺术史家罗伯托·隆吉才把它归还给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不过隆吉把它当成了佛罗伦萨那幅《朱迪斯》的复制品,那一幅尺寸更大,有签名,是阿尔泰米西娅约1620年为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二世·德·美第奇画的。后来,玛丽·加勒德根据X光片指出,那不勒斯这幅画中朱迪斯手臂的位置和衣褶有许多改动,佛罗伦萨那幅则没有,她因此认为那不勒斯这幅画在前。
三个人物在深色背景上把画布从一边填到另一边。女仆年轻、圆脸,穿深红色衣裙,从上面压下来,把荷罗孚尼按在床上,荷罗孚尼用拳头抵住她的下巴。朱迪斯穿着镶金边的深蓝色衣裙,裸着手臂,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压进褥子,另一只手伸过整个画面,竖直地握着剑柄,剑刃切进他的脖子。三个人的手臂在画面中央交汇。朱迪斯的脸平静而专注,血顺着白色床单一道道长长地往下流。
阿尔泰米西娅1593年生于罗马,跟父亲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学画,父亲是卡拉瓦乔的追随者,按照博物馆的断代,她画这幅画时大约20岁。约1630年,她移居那不勒斯,在那里一直工作到生命的尽头。
新国家收集捐赠、整间屋子和教堂木板画(1862年至1921年)
13. 巴尔纳特·范·奥尔利或其作坊绘制图样、威廉与扬·德尔莫延织造的挂毯《帕维亚战役》,约1528年至1531年
1525年2月24日,查理五世的帝国军队在帕维亚击败法军,俘虏了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1531年3月,尼德兰三级会议在布鲁塞尔的库登堡宫把七幅表现这场战役的挂毯献给了查理,挂毯是在布鲁塞尔威廉和扬·德尔莫延的作坊里织成的,图样出自巴尔纳特·范·奥尔利之手,或是在他的指导下绘制的。
查理没有把挂毯带到西班牙,它们留在了他的妹妹、尼德兰总督匈牙利的玛丽手里。1549年,王子腓力,也就是后来的腓力二世,来到玛丽在班什的宫殿,挂毯被挂在他的寝宫和前厅里,因为一个房间挂不下七幅挂毯。1556年2月,在库登堡宫与法国签订停战协定时,挂毯挂进了大厅,法国使节科利尼海军上将抱怨说,人家让他看的是他的国王的父亲怎样被俘。同年,玛丽把挂毯带到了西班牙,按照她的遗嘱,挂毯归了腓力二世的儿子唐·卡洛斯。
1568年春天,此时已被父亲软禁的唐·卡洛斯把七幅挂毯给了弗朗切斯科·费尔迪南多·达瓦洛斯侯爵,换来66颗嵌着浮雕宝石的金纽扣、一枚刻有屋大维和莉薇娅头像的珐琅金戒指和一枚金质奖章。达瓦洛斯家族是在帕维亚指挥帝国军队的佩斯卡拉侯爵的继承人。约1701年,切萨雷·米凯莱·安杰洛·达瓦洛斯在一场失败的密谋之后逃离那不勒斯,把挂毯抵押在了威尼斯。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也就是后来伊丽莎白·法尔内塞的丈夫,曾想把挂毯赎回来,可是他的大使担心国王看见自己的先人受辱会不高兴,这笔买卖也就没有做成。后来挂毯又回到达瓦洛斯家族手里,1862年,家族的最后一人阿方索·达瓦洛斯立下遗嘱,把挂毯连同自己的全部收藏留给了那不勒斯国家博物馆,1957年,挂毯被运到了卡波迪蒙特。
在表现国王被俘的那幅挂毯上,画面中央稍偏左,一匹披着深蓝色马衣、马衣上缀满金色百合的马倒在地上,旁边几个穿铠甲的人扶着一个戴羽饰头盔的骑手。指挥官们的名字用金线织在马具和剑鞘上。1549年在班什看过这些挂毯的比森特·阿尔瓦雷斯注意到,每一位队长都标了名字,只有西班牙人除外,他说,西班牙人那天大概是在睡觉。

14. 乔瓦尼·巴蒂斯塔·纳塔利和朱塞佩·格里奇《玛丽亚·阿玛利亚王后的瓷器室》,1757年至1759年
波旁的查理的妻子、萨克森的玛丽亚·阿玛利亚是萨克森选帝侯强力王奥古斯特的孙女,奥古斯特在迈森的瓷器厂是欧洲第一家烧制硬质瓷的工厂。1743年,查理和玛丽亚·阿玛利亚在卡波迪蒙特山上的宫殿园林里创办了自己的瓷器厂,用自己的配方烧制软质瓷。1757年至1759年,瓷器厂用大约3000件瓷器部件,在维苏威火山脚下波蒂奇的郊外行宫里为王后拼装出整整一个房间。图样出自画家乔瓦尼·巴蒂斯塔·纳塔利,浮雕则由瓷器厂的首席模型师朱塞佩·格里奇塑造。
瓷器室在1759年完工,几个月后,查理继承了西班牙王位,带着妻子去了马德里。随他同去的有瓷器厂的52名工匠,格里奇也在其中,模具、机器和原料也一起运走了,瓷器厂在马德里以布恩雷蒂罗的名义重新开工。格里奇在那里又为阿兰胡埃斯的宫殿做了第二间瓷器室。
房间的墙壁全部用白色釉瓷铺成,上面是一层由镀金细条和玫瑰紫色洛可可框饰组成的细格,格子上塑出并彩绘了花朵、果实、叶子和缎带。缎带上挂着一束束乐器。框饰里坐着穿黄色和蓝色长袍的中国人,有个拿白扇子的女人,旁边是棕榈树下一个戴深色宽檐帽的男人,格子上蹲着深色的小猴子,这一整套中国景象全是欧洲人凭想象编出来的。瓷框里饰有花环的镜子已经发暗,布满了斑点。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吊灯,白色的瓷质灯杆顶上是一丛鲜绿的棕榈叶。1943年,这盏吊灯在一次炸弹爆炸中碎了,碎片装了两箱,修复人员花了两年时间才把它重新拼好。

1866年,已是萨伏依王朝时期,掌管那不勒斯王室产业的安尼巴莱·萨科决定把波旁各处行宫里的珍宝集中到卡波迪蒙特。瓷器室在波蒂奇被一块一块地拆下,又在山丘上重新组装起来,一百多年前,它的瓷件正是在这座山上烧制的。马蒂亚·加斯帕里尼做的灰泥浮雕天花板彩绘描金,仿成瓷器的样子,当时没能拆下,一直留在波蒂奇,直到1957年才被锯成18块,运到卡波迪蒙特,和墙壁接在一起。
15. 马萨乔《耶稣受难》,1426年
1901年,那不勒斯国家博物馆经过长时间的谈判,以800里拉买下了一块金底小木板,上面画着耶稣受难,当时它被看作一位不知名的15世纪佛罗伦萨画家的作品。后来人们认出它出自马萨乔之手,1906年,艺术史家威廉·苏伊达确定,它是马萨乔1426年为比萨的卡尔米内圣母教堂所画祭坛画的顶部。
关于这座祭坛画,人们知道的比马萨乔其他任何作品都多,因为付款记录保存了下来。订件人是比萨公证人朱利亚诺·迪·科利诺·德利·斯卡尔西,为自己的礼拜堂订制,合同签于1426年2月19日,整座祭坛画定价80弗洛林,金箔和群青颜料的费用也要从中支付,最后一笔款项在同年12月26日付清。马萨乔那年24岁,他死在罗马时大约26岁。瓦萨里见过完整的祭坛画,在1568年描述过它,此后不久,祭坛画在教堂改建时被拆散,时间可能在1574年以前。中央的《圣母子》现藏伦敦国家美术馆,圣保罗和圣安德烈分别在比萨和洛杉矶,祭坛台座画在柏林,X光片显示,那不勒斯木板的木纹一直延续到伦敦那块木板的木纹里。
这块木板位于高约五米的祭坛画最顶端,马萨乔把基督画成了从下面仰望时看到的样子。头垂在耸起的双肩之间,几乎看不见脖子,膝盖向前突出,双腿显得很短。十字架脚下,抹大拉的马利亚背对我们跪着,披着火橙色的斗篷,张开双臂,浅色的长发披在背上。她的光环又细又光滑,没有基督、圣母和约翰光环上的那种压印花纹,罗伯托·隆吉认为抹大拉是稍后才添上去的,因为金底上的花纹是在开始上色之前压印的。
马萨乔在十字架上方画了一棵圆圆的小树,人们把它解读为生命之树。17世纪,它被一块普通的INRI铭牌盖住了,直到1956年至1957年,修复师莱奥内托·廷托里为卡波迪蒙特博物馆开馆准备这块木板时,才把铭牌取下。


16. 西莫内·马蒂尼《图卢兹的圣路易为安茹的罗贝尔加冕》,约1317年
路易是那不勒斯国王安茹的查理二世的次子,他放弃了王位继承权,1296年12月秘密发愿成为方济各会修士,六天后被任命为图卢兹主教,1297年8月去世,年仅23岁。1317年4月7日,教皇若望二十二世把他封为圣人。为此奔走的是他的弟弟罗贝尔,1309年起任那不勒斯国王,向锡耶纳画家西莫内·马蒂尼订制这幅画的也是罗贝尔,画上新封的圣人把王冠交给了他。
罗贝尔的王位继承权受到质疑。按照长子继承的原则,王冠应当归匈牙利国王卡罗贝尔托,也就是他们的长兄查理·马特的儿子,1309年,罗贝尔赶到阿维尼翁,由教皇克雷芒五世为他加冕。艺术史家朱利安·加德纳写道,这块木板把这段历史大大简化了:圣人哥哥亲手把王冠举在罗贝尔头上。
路易端坐着,面朝观者,两个小天使在他的主教冠上方举着一顶冠冕,他自己用左手把一顶小金冠举在跪着的罗贝尔头上,罗贝尔侧身对着我们,双手合十,在哥哥身边显得很小。在饰有宽金边的主教法衣下面,露出褐色的方济各会修士袍,袍子正中垂着一根打了结的白色绳带。画框上布满了蓝绿底子上的金色百合,下方是圣人生平的五个场景,场景上方写着画家的名字。加德纳也写到,法衣上曾经镶满玻璃宝石和闪光的银箔,如今宝石几乎全部脱落,银箔也氧化成了红褐色。
这幅画最初放在哪里,学者们说法不一。加德纳认为在圣基亚拉教堂的圣路易礼拜堂,也有说法认为在主教座堂旁边的一座礼拜堂。到16世纪末,这块木板已经记录在方济各会的圣洛伦佐马焦雷教堂,1921年,它从那里进入国家博物馆,1957年迁到卡波迪蒙特。在它离开一年后,同一座教堂又把科兰托尼奥画圣方济各的那块木板交给了博物馆,那是祭坛画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圣哲罗姆》早在1808年就已经进了博物馆。
从卡西诺山到奥地利的盐矿(1943年至1947年)
17. 提香《达娜厄》,1544年至1546年
1943年秋天,德国“赫尔曼·戈林”师的士兵在斯波莱托附近撬开了3号箱,箱里装着三幅那不勒斯的画:巴蒂斯泰洛·卡拉乔洛的《逃往埃及》、帕尼尼的《波旁的查理在圣彼得大教堂》和提香的《达娜厄》。从1940年起,那不勒斯的画存放在卡瓦代蒂雷尼和梅尔科利亚诺,1943年9月6日至7日,箱子被运到卡西诺山修道院,10月,这个师用卡车把它们往北运到斯波莱托附近的马里尼奥利别墅。后来,这个师把大部分箱子交给了在罗马的意大利当局,1944年1月4日还在威尼斯广场举行了移交仪式,可是在此之前,最好的画已经被取出,送往了德国。
提香是为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画《达娜厄》的。1544年9月20日,教皇驻威尼斯的使节乔瓦尼·德拉·卡萨告诉枢机主教,提香快要为他画完一幅裸女,和它一比,枢机主教在佩萨罗乌尔比诺公爵的居所里见过的那幅裸女就会像一个戒律森严的戴蒂尼会修女。佩萨罗的那幅裸女,就是今天所说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德拉·卡萨还开玩笑地提议,让提香把枢机主教的情人、交际花安杰拉的脸画到新画上。X光片显示,《达娜厄》下面有最初的构图,和《乌尔比诺的维纳斯》相似,是一个有女仆和小狗的房间,后来提香把它改画成了神话。1545年至1546年,他在罗马的观景楼完成了这幅画,同一时期他也在画教皇和孙子们的肖像。瓦萨里讲,他和米开朗琪罗一起去看《达娜厄》,米开朗琪罗称赞了画的色彩,出门以后却说,可惜威尼斯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学好素描。
达娜厄沿对角线躺在白色床单上,用右肘撑着身子,带着淡淡的微笑向上望着一团乌云,云里落下细小的金币,远看几乎看不见。她手腕上戴着镶暗红色宝石的金手镯,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右边站着赤裸的丘比特,长着深色的翅膀,他背对着她,抬头望着乌云,手里的弓垂向下方。在提香后来为腓力二世和其他订件人画的几幅《达娜厄》里,丘比特换成了一个用围裙接金币的老女仆。
《达娜厄》随法尔内塞遗产从帕尔马来到那不勒斯,躲避法国人的宫廷把它带到了巴勒莫,回来以后,它因为被视为有伤风化,锁进了波旁王家博物馆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陈列室。
据历史学家埃莱娜·皮拉佐利的研究,1943年12月,《达娜厄》被送到柏林附近戈林的乡间庄园卡林宫,作为这个师的军官们送给戈林的51岁生日礼物,他的生日是1944年1月12日。鲁道夫·西维耶罗讲过一个故事,说戈林把这幅画装在了自己卧室的天花板上,这个故事常被人转述,可是卧室的照片推翻了它,床的上方挂的是德国画家维尔纳·派纳的《欧罗巴与公牛》。1945年,苏联红军逼近时,戈林的画被送往奥地利的阿尔陶斯塞盐矿,盟军在那里找到了它们,1947年8月7日,那不勒斯的画在慕尼黑移交给了意大利人。主持意大利艺术品追回工作的西维耶罗回忆说,《达娜厄》当时长满了霉。1947年11月,它在罗马的法尔内西纳别墅与其他追回的画一同展出,皮拉佐利提醒人们,1579年买下这座别墅的,正是当年订制《达娜厄》的那位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


18. 帕尔米贾尼诺《年轻女子肖像》(《安泰亚》),约1535年
“安泰亚”这个名字最早是1671年贾科莫·巴里记下来的,他在一本写给绘画爱好者的导览书里描述了帕尔马花园宫里的这幅画,说那是帕尔米贾尼诺所画的一位情人的肖像,她名叫安泰亚。1680年的法尔内塞财产清单称她是一位人称安泰亚的女子,1784年,画家的传记作者伊雷内奥·阿福认定她就是罗马那位有名的交际花安泰亚。交际花一说被研究者否定了,名字却一直留在了这幅画上。
年轻女子直直地站着,面朝我们,人物在膝盖下方被截断,背景是均匀的橄榄绿。她的脸小而苍白,深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额前的发缝处垂下一颗珍珠,挂在一枚镶红宝石的金胸针上。她穿着金黄色的缎子长裙,袖子极大,一条长长的金链从颈部垂到腰间,裸露的左手平放在金链上。右肩上搭着一条貂皮,肩膀和手臂在貂皮下面显得大得出奇。下方,貂头长着圆耳朵、亮晶晶的黑眼睛和细小的白牙,嘴里衔住了她戴着褐色手套的手,一条细金链从貂嘴上穿过手套垂下来。她用同一只手还拿着另一只空手套。
记述战后那不勒斯绘画归还经过的布丽吉特·达普拉写道,1943年,《安泰亚》在斯波莱托从29号箱里被取出,这只箱子里只装着它一幅画。它和其他画一起被运往北方,战后在阿尔陶斯塞被找到,1947年8月7日在慕尼黑移交给意大利人,11月在罗马的法尔内西纳别墅展出。
是谁给帕尔米贾尼诺当的模特,研究者至今仍在争论。有人认为她是新娘,有人认为是女仆,也有人认为是帕尔马的贵妇,2008年,克里斯蒂娜·尼尔森论证说,她是一位理想化的美人,因为貂皮、金链、胸针、戒指和耳环都是恋人之间常送的礼物。2023年,玛丽·瓦卡罗注意到,帕尔马曾有女孩受洗时取名安泰亚,她在帕尔马的洗礼登记簿里找到了生于1516年的安泰亚·斯梅拉尔迪。

19. 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面纱圣母》,约1533年至1535年
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开始在石头上画油画,瓦萨里解释说,订件人喜欢这种画,因为它们看上去能够永世长存,既不怕火,也不怕蛀虫。瓦萨里还说,这种画重得几乎搬不动,而塞巴斯蒂亚诺谈论自己这种画法的兴致,比用它作画还要高。
塞巴斯蒂亚诺·卢恰尼是威尼斯人,1511年应银行家阿戈斯蒂诺·基吉之邀来到罗马,为基吉的别墅画弦月面,这座别墅如今叫作法尔内西纳别墅。在罗马,他站在米开朗琪罗一边,与拉斐尔对立,米开朗琪罗给他素描,他照着素描作画。1531年,教皇克雷芒七世任命他掌管教皇的铅制印玺,他的绰号“德尔·皮翁博”就是由此而来,皮翁博在意大利语里就是铅,据瓦萨里说,有了这份收入以后,他休息的时候比工作的时候多。
他在约1533年至1535年把《面纱圣母》画在了一块板岩上。马利亚垂着眼睛,俯身看着熟睡的婴儿,婴儿赤裸着横躺在画面下缘,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嘴微微张着。她的右手伸向画面左缘,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块透明的纱巾,纱巾在那里垂成一个几乎看不出的浅色三角,左手攥着一块垂向婴儿的灰绿色布。左上方,白发的约瑟从她的手臂后面探出头来,右边,一个天使几乎隐没在黑暗里,只看得见卷发的头和一只被照亮的手。色调是冷的,灰色、白色和灰绿色衬在近乎全黑的底子上。1568年,瓦萨里写道,他画的那幅用布遮盖婴儿的圣母存放在法尔内塞枢机主教的库房里,人们认为这条记载指的就是那不勒斯这幅画。
1943年,这幅画在斯波莱托从57号箱里被取出。战后找到它时,鲁道夫·西维耶罗写道,最让他们头疼的就是那幅美极了的《面纱圣母》,圣母的脸消失在一层氧化物下面,当时没能除去。布丽吉特·达普拉写道,1947年8月,在博尔扎诺,两位来自佛罗伦萨的修复师洛·武洛和索科洛夫成功地除去了画上的这层结晶。
来自教堂的画(1972年)

20. 卡拉瓦乔《基督受鞭刑》,1607年
托马索·德·弗兰基斯出身于一个热那亚家族,这个家族不久前才在那不勒斯获得贵族身份,1607年5月,他为自家在圣多梅尼科马焦雷教堂的礼拜堂向卡拉瓦乔支付了一幅祭坛画的报酬,5月11日付了100杜卡特,5月28日又付了约40杜卡特。卡拉瓦乔因为一桩命案逃离罗马,1606年秋天起住在那不勒斯,1607年夏天去了马耳他,1609年秋天又回来。因此,一些历史学家追随罗伯托·隆吉,认为他是在第二次来那不勒斯时才把画画完的,另一些人则坚持1607年的说法。
高高的画布几乎全是暗的,中间立着一根灰色的柱子,基督被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光从左上方射来,一道光照亮了他的胸膛,他的头垂到左肩上,双眼紧闭,头后隐约可见一圈细细的金色光环。左边的行刑者张着嘴喊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右边那个有点秃顶的行刑者把手臂从基督的手臂下伸过去,用脚踩着他的小腿肚下方,第三个人弯着腰蹲在左下方,拿着一捆荆条。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干活的衣服。
在X光片和1998年至1999年的修复中,人们在右边那个行刑者下面发现了一个画完的男子头像,后来被涂盖掉了。最常见的看法认为这是德·弗兰基斯本人的肖像,也有人认为是一位多明我会修士。
1827年,波旁王室以卡拉瓦乔的名义买下了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的《朱迪斯》,卡拉瓦乔的真迹却直到1972年才来到山上。在此之前,它在圣多梅尼科马焦雷教堂内从一个礼拜堂移到另一个礼拜堂,1972年底,有人第三次企图盗窃它以后,卡波迪蒙特博物馆接手保管这幅画。它的所有者是意大利内政部的宗教建筑基金,这个国家机构拥有修道院被取缔后归国家所有的教堂及其财产。在圣多梅尼科马焦雷教堂,原来挂这幅画的地方留下了一幅摹本,一般认为出自安德烈亚·瓦卡罗之手。
还值得一看的作品
在卡波迪蒙特,提香为法尔内塞家族画的肖像还有一幅1543年保罗三世的单人肖像,画中教皇没戴那顶小帽,另外还有一幅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的肖像,勃鲁盖尔的《厌世者》则和《盲人的寓言》经由同一条途径进入收藏。1612年的没收还给法尔内塞家族带来了科雷乔的《圣凯瑟琳的神秘婚礼》。乔瓦尼·贝利尼的《基督显圣容》在1641年以前已经记录在罗马的法尔内塞宫。17世纪的那不勒斯绘画,胡塞佩·德·里贝拉、卢卡·焦尔达诺和马蒂亚·普雷蒂,最好留到第二次来时再看。帕尔米贾尼诺为加莱亚佐·圣维塔莱画的肖像,很长时间里被当作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肖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