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成立于1870年,当时既没有馆舍,手里也没有一件藏品。一群纽约的律师、银行家和艺术家认定这座城市需要一家能与欧洲大馆并肩的博物馆,在第五大道租下几间房,开始收购绘画和古物。最先进入馆藏的是一具罗马石棺,由美国驻塞浦路斯领事捐赠。今天馆内约有两百万件藏品,从燧石工具一直到杰克逊·波洛克的画,一次逛完在体力上根本做不到。
时间不多的话,下面这十五件值得优先安排。我们从奥古斯都时代的一座埃及神庙开始,到19世纪末的一尊刚果木雕结束。
1. 丹铎神庙
1968年,一艘货轮停靠布鲁克林码头,船上装着意大利奶酪、罐头番茄、一罐罐鸡尾酒樱桃,还有一座古埃及神庙。丹铎神庙分装在640多只木箱里躺在货舱中,砂岩石块总重超过800吨。


神庙墙上刻着几十个名字,后面还带着日期。这些是19世纪溯尼罗河而上的欧洲人留下的。那个年代在古迹上签名被旅行者视为寻常举动,而丹铎收到的签名格外多。
神庙约建于公元前10年,供奉伊西斯——埃及人把她奉为奥西里斯之妻、亡者的守护神,到罗马时代她的崇拜已传遍整个地中海,一直传到罗马城内。与她一同受祀的还有两位当地兄弟,佩德西和皮霍尔,努比亚酋长的儿子,两人溺死于尼罗河。埃及人认为溺水而死的人被河水选中,因而与神接近,所以兄弟俩死后成了地方神祇,神庙就建在他们墓旁。
从大门进去,先是一处露天庭院,接着是列柱门廊,再往里是供奉厅,最深处才是安放神像的至圣所。越往里走,地面越高,天花板越低,光线越暗,房间越窄。几乎所有埃及神庙都这样建,因为整座建筑代表着从外部世界通往神之居所的一段路,而走到路的尽头时已经没有访客了,只剩祭司。
入口处的浮雕上,一位戴着上下埃及双冠的君主正在献祭、焚香,姿势与此前一千五百年间描绘法老的方式一模一样。这位君主是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神庙正是在他治下建成的。公元前30年屋大维击败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之后,罗马拿下了埃及,在地方神庙里,这个国家的新主人便顶替了旧日的国王,因为埃及神庙需要的是一位主持献祭的法老,一位穿托加袍的罗马皇帝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1960年代埃及动工修建阿斯旺高坝,河水将淹没这一整段河谷,连同几十处古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国际抢救行动,美国出资甚巨,作为答谢,埃及在1965年把丹铎神庙送给了美国人。此前两年,埃及修复人员已经把神庙一块一块拆解完毕。随后美国各城市为这份礼物争了两年,各自拿出方案,直到1967年约翰逊总统把神庙判给了大都会。
重新组装花了很长时间,同时依靠两套标记:一套是1963年拆解前埃及人在石块上写的编号,另一套是古代石匠当初建庙时留下的记号。中途还得把石头泡在水里。砂岩在河边吸了两千年的盐,这类盐会在表层结晶,把石面一层层顶起剥落,若不脱盐,浮雕熬不过纽约的第一个夏天。
1978年9月,丹铎神庙向公众开放,安置在一处新馆内,一整面玻璃墙对着中央公园。庙前修了一池浅水权当尼罗河,庙后立起一道斜墙,代替它靠了两千年的崖壁。
2. 韩幹《照夜白》
马被拴在木桩上,正挣着缰绳。一只前蹄扬起,头扭向一侧,绳子绷得笔直,眼睛睁得极大,鼻孔张开。深色的笔触集中在头部、鬃毛和腿上,马身几乎不着墨。
照夜白是唐玄宗一匹白马的名字,玄宗在位是8世纪上半叶。御厩里的马参与宫廷仪典,最好的几匹有名有姓,为它们画像和为人画像一样,都是要下订的。
这幅画一般归在韩幹名下,他是同一时期的宫廷画家,几乎只画马。关于他怎么学会画马,有一段传说。皇帝命他拜一位画马名家为师,韩幹推辞了,回话说自己已经有老师,就是御厩里的马,他自己去看它们。后世的中国批评家反复讲这个故事,用来解释他笔下的马为什么肥壮敦实,而不像前人那样清瘦俊逸。

画心本身只有31乘34厘米,装裱成的手卷却长过11米。这个长度是在画成之后的900年里一点点添出来的。每一位新主人都在旁边写上几行,说明这件东西怎么到了自己手里、自己怎么看它,再在旁边盖上朱红的名章,写满了就再接一段纸。11米就是这么攒起来的,马只占其中约三十分之一。
这样的手卷要摊在桌上看,从右往左展开,一只手打开新的一段,另一只手把看过的卷起来,所以谁也没有一次看到全貌,连主人也没有。题跋的阅读顺序和画面一致,于是每一位收藏者先读到这卷画从前归谁,然后把自己添在末尾。这些名字里有乾隆皇帝,他在18世纪收起了中国最大的一批书画,用印也毫不吝惜。
一位欧洲收藏家若在名作上签名,那是把画毁了,也把价钱毁了。这卷画正相反,名字越多越值钱,因为这些名字证明它经过哪些人的手。学者今天正是靠这些印记复原它的流传。

3. 杜乔·迪·博宁塞尼亚《圣母子》

2004年,大都会花了约4500万美元买下一幅信纸大小的画。这至今仍是馆史上最贵的一次购藏,而这块木板只有28厘米高。
作画时间约在1300年,杜乔当时是锡耶纳最重要的画家,画法仍是拜占庭一路:金色背景,人物拉长。圣母抱着圣婴,圣婴抬手拨开母亲头巾的边缘,抬眼看她的脸。在杜乔之前,意大利的圣母都端坐直视前方,不碰孩子,也不与孩子对视。这里的孩子终于像个孩子,欧洲绘画中关于母子关系的漫长表现史,就从这个动作开始。
这块木板是家用之物。这种小画是为私人祈祷订制的,就放在自己屋里。画框下沿留着烟炱和烧灼的痕迹,几百年间人们在画前点蜡烛,火苗把木头燎出了这些印子。


2004年之前,这幅画只有专业人士知道。20世纪它属于比利时金融家阿道夫·斯托克莱——建筑师约瑟夫·霍夫曼在布鲁塞尔为他建过那座著名的宅邸,屋里镶着克里姆特的镶嵌画——这幅画就在那所房子里挂了近百年,从未公开露面。斯托克莱的后人把它直接卖给了博物馆。
杜乔存世的作品全世界不到二十件,几乎全在欧洲。这一件是西半球仅有的一件。
4. 苏丹·穆罕默德《萨达节》

波斯列王史诗《列王纪》里有一段讲人类如何得到火。国王胡尚带着随从在山中行走,看见岩石上有一条黑蛇,眼睛像火。他抄起石头朝蛇掷去,蛇一闪躲开,钻进乱石不见了,石头砸在岩壁上迸出火星,把草点着了。在那一天之前,人不知道火,也不会取火。胡尚明白了火从何而来,宣称这是真主赐下的礼物,当晚就设宴庆贺。此后波斯人在隆冬时节过萨达节,燃起篝火。
在这页画上,那团火只占极小一角,不知道故事的人多半会漏掉。余下的地方几乎全给了山:一重压着一重,还越出了长方形的画框;此外是朝臣、备膳的仆役、角落里交谈的人,以及藏在石缝间、一眼看不出来的动物。引出整个故事的那条蛇,彻底消失在乱石之中。
这是书里的一页,本身不是一幅独立的画。这部抄本是从1520年代起在大不里士为沙阿塔赫玛斯普制作的:书法家抄写正文,画家绘制插图,另有工匠专管纸张、纹饰、金箔与装帧,前后做了二十来年。成书759页,其中258页有插图,是我们所知最奢华的一部波斯抄本。苏丹·穆罕默德是书中最主要的画家之一,《萨达节》不过是他画的一页。
1568年,塔赫玛斯普把这部书送往伊斯坦布尔,作为献给苏丹塞利姆二世的礼物。使团带着34峰骆驼的礼品上路,其中有《古兰经》、瓷器、织物和地毯,《列王纪》就在这批礼物之列。
抄本一直存放在托普卡帕宫的图书馆,直到20世纪,后来到了罗斯柴尔德家族手中,1959年被美国实业家、收藏家阿瑟·霍顿买下。他拆掉装帧,开始一页一页地卖,因为散页比整本书值钱。1972年霍顿把78页捐给大都会,另一些送上拍卖,到他晚年手中剩下的部分于1994年回到伊朗,条件是伊朗方面交换出一幅威廉·德·库宁的画。

5. 老彼得·勃鲁盖尔《收割者》
九个人在一棵梨树下吃午饭。地上铺着白布,摆着碗、面包、勺子和一只大陶罐。有人在吃,有人在喝,一个女人把一块面包递给旁边的人,还有一个男人仰面躺着,两腿摊开,帽子扣在脸上,饭后睡得正沉。
这一小群人四周是一大片田。麦子长得比人还高,像一堵墙,中间割出通道,男人们持镰在里面走,女人们把割下的麦子收拢捆成束,有人扛着一捆顺坡走下去。田那头是村子和教堂,村子后面是果园和池塘,有人在水里游泳嬉戏,地平线上几笔颜料点出港口里的船。

《收割者》画于1565年,订画的是安特卫普商人尼克拉斯·永格林克,他做对意大利的生意,城外有一处乡间宅子。永格林克向勃鲁盖尔订了一组描绘时令的大幅木板画,一共六块,每块管两个月:冬日狩猎、初春的阴天、割草、收割、秋天畜群归栏,还有第二个冬景。六块画挂在同一个房间里,主人一年到头无论窗外什么天气,都从另外五个季节前面走过。他是认真收藏的人,光勃鲁盖尔就有十六幅。
这个房间他只享用了一年。1566年,永格林克为一位替城里征税的熟人的债务向安特卫普市府作保,把自己的全部收藏押了进去。那位熟人没能还钱,画就归了城市。
这组画的六块木板留存下来五块。三块在维也纳,一块在布拉格,一块在纽约。
6. 埃尔·格列柯《托莱多风景》
7. 委拉斯开兹《胡安·德·帕雷哈像》

胡安·德·帕雷哈约1608年生于西班牙南部的安特克拉,有非洲血统,身份是委拉斯开兹的奴隶。在17世纪的西班牙画室里,这并不引人注意:被奴役的人研磨颜料、给画布上底、备置画笔,画室清单把他们和水桶、内框记在一处。
1649年,委拉斯开兹奉腓力四世之命前往意大利采买绘画和古代雕塑,把帕雷哈也带去了。两人在那里待了两年多,肖像画于1650年初的罗马。同年三月他把画拿到万神殿展出——每年圣约瑟节那里都办一次展览,画家把自己的作品挂出来供众人观看。这幅画引起了注意,被人议论,几个月后委拉斯开兹入选罗马圣路加美术学院,这对一个外国人来说并不容易。
画上的男子穿着磨旧的灰色紧身上衣,配白色翻领,头微微侧过,目视前方。背景空无一物,身边也没有任何能说明他是谁、做什么的东西。
安东尼奥·帕洛米诺是西班牙画家,半个世纪后写了一部西班牙画家传记,至今仍是关于委拉斯开兹的主要史料。他记下了当时罗马城里的说法:展览上别的都是画,这一幅是真人。他还讲过委拉斯开兹在展览前怎样试验这幅画像不像。委拉斯开兹让帕雷哈捧着画,挨家挨户去拜访自己在罗马的熟人,帕雷哈就举着画站在门口,开门的人一时不知道该看哪一个。
帕洛米诺还记下另一个故事,这回讲的是帕雷哈自己。奴隶本不该碰画笔,帕雷哈便偷偷学,夜里看着主人怎么画。等到自己有一幅画得够好了,他把它面朝墙放在一堆画布中间,摆在腓力四世将要经过的房间里,然后等着。国王来了,把画翻过来,问是谁画的,帕雷哈扑到他脚下认了。腓力看着那幅画,对委拉斯开兹说,画得出这个的人不该再做奴隶。
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发生,无人知晓。留存下来的是1650年11月23日在罗马签下的一份文书:再服役四年之后,帕雷哈获得自由。1654年他成了自由人,开始独立接活,也接大件的订单。1661年他画了近三米宽的《圣马太蒙召》,把自己安排在画面左侧,避开主要情节,是全画唯一一个直视观者的人。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8. 伦勃朗《亚里士多德与荷马半身像》

这幅画是订件,订单来自西西里。1652年,墨西拿贵族安东尼奥·鲁佛家中藏画上千幅,他写信到阿姆斯特丹,向伦勃朗订一位哲学家。至于是哪一位,他没有指定,把选择留给了画家,伦勃朗选了亚里士多德。
哲学家画成半身,白色宽袖衬衫外罩黑袍。他把右手搭在面前桌上的荷马大理石胸像上,手指落在雕像的头发上,那姿势就像手放在活人头顶。伦勃朗把活的手和石头画得截然不同:皮肤温软,指节处起着褶,大理石则光滑、匀净、冰冷。在亚里士多德在世的年代,荷马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遥远的过去,遥远的程度大致相当于亚里士多德之于我们。
哲学家胸前垂着一条粗重的金链,链上的圆牌可以辨出亚历山大大帝的侧脸。亚里士多德是亚历山大的老师,按古代传说,正是这位学生送了他这样一条链子。伦勃朗那个时代的君主也把类似的金链赐给画家,作为恩宠的表示,伦勃朗不止一次把自己画成戴着这种链子的样子,至于他本人有没有真的得到过一条,无从确知。

亚里士多德在这幅画里究竟在做什么,谁也说不清。有的研究者认为他在掂量两种名声:一位一千年后仍有人读的诗人,和一位帝国在其死后立刻瓦解的征服者。也有人认为他在想自己当年的选择,去给马其顿王子做师傅是否值得,还不如留下来做学问。还有人从中读出伦勃朗自己的心事——1652年他债台高筑,几年后财产被拍卖。哪一种说法都无法证实。
鲁佛为这幅画付了500荷兰盾。这是意大利画家画同样尺寸一幅画所要价钱的八倍,他写给阿姆斯特丹代理人的信里抱怨过这个价。即便如此,他后来又向伦勃朗订了两幅画,并且一辈子在收他的版画,攒到约两百张。
后来这幅画辗转经过十来位主人,流落到英国,到18世纪已经没人记得画的是亚里士多德。人们把这位手扶胸像的人称作诗人塔索、维吉尔,或者干脆叫一位学者,直到20世纪鲁佛家族档案和往来书信刊布,正确的身份才被重新确认。
1961年11月,大都会在纽约的拍卖会上以230万美元买下此画。竞价大约持续了四分钟,全场起立鼓掌,第二天早上这个数字上了各报头版,因为此前从没有一幅画在公开拍卖中卖出更高的价。

9. 约翰内斯·维米尔《持水罐的年轻女子》

维米尔存世的画全世界约有35幅,其中五幅在大都会。世上没有第二家博物馆藏得这么多。
《持水罐的年轻女子》约作于1662年。一位戴白帽的女子站在桌旁,一只手扶着银水罐,另一只手推开窗子,进来的光穿过房间,落在白色织物上,从金属上反射回来,从下方照亮她的脸。桌上铺着一块蓝色的桌毯,带地毯的花纹,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她到底在做什么,无从判断,这在维米尔那里是常态。也许她要浇花,也许她正在开窗,也许她做到一半停住了,开始出神。他画中的人物永远停在某件事的中途。
维米尔死后有两百年几乎无人记得。1675年他在代尔夫特去世,留下寡妻、十一个孩子和债务,他画得慢,卖得少,作品散进私人宅邸,挂着别的画家的名字。把他重新找回来的是法国批评家泰奥菲尔·托雷,他在1866年发表文章,把散落各处的作品归到同一个名字之下。
这批文章发表二十三年后,纽约银行家亨利·马昆德以800美元买下《持水罐的年轻女子》,捐给了大都会。这是进入美国收藏的第一幅维米尔。

10. 尾形光琳《八桥图屏风》
两扇屏风各六折,通体贴满金箔。金地上画着蓝色的燕子花,一道木板桥斜穿而过。此外别无一物:没有水,没有岸,没有人,也没有天空。
题材出自《伊势物语》,这部短篇加和歌的集子,日本人背了几百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朝臣,和两个朋友一起离开京城,三人都认定京都已无可留恋,便往东去另寻安身之处。路上他们到了一个叫八桥的地方,名字的意思就是八座桥。那里河分八股,每股上架一道木板桥,岸边燕子花开得极密。三人坐在树荫下吃东西,一位朋友提议主人公就旅途的凄凉作一首歌,还加了个条件:和歌五句的头一个音要连缀成「かきつばた」,也就是燕子花。他作了,作出来的却是写留在京城的妻子。三个人都哭了,因为各自都在京都留下了一位,眼泪落在他们正吃的干饭上,把饭泡胀了。
光琳把这个场面里的主人公、朋友、马匹、河流和八股水统统去掉,只留下燕子花和桥。对18世纪的日本人来说,这就够认出典故了,大致相当于莎士比亚的读者看见阳台和梯子,就知道说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花先是成簇密集,随后疏开,中间露出大片素金。桥在折页处断掉,再出现时角度已经变了,因为屏风并不是平摊着立的。它们摆成折线形,画上去的线条便随着木架一同折断。纸灯笼和蜡烛的光从金箔上反射回来,在没有窗子的屋里,燕子花是从下方被照亮的。

光琳出身京都绸缎商之家,这个家族给宫廷供货,他从小在贵重物件之间长大,四十几岁上家业垮了,他也随之破产。正是那时候他才认真画起画来,是被生计逼的,《八桥图》约作于1705年,那时他已经在接订单了。这两扇屏风在京都西本愿寺存放了几百年,1953年由大都会购入。
11. 埃马纽埃尔·洛伊茨《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
美国历史上最出名的这幅画是在德国画的,而且第一稿烧掉了。
埃马纽埃尔·洛伊茨生于士瓦本,幼年随家人迁往费城,学画出师后又回欧洲,在杜塞尔多夫工作。他1849年动笔,指望一幅美国革命的场面能推动德国人闹自己的革命。1850年画室失火,画布严重受损,洛伊茨修复了它,画留在不来梅,直到1942年被英国空袭炸毁。1851年画的第二稿,他运去了纽约。
反响立刻就来了。几个星期内有五万多人前去观看,据此制作的版画传遍全国,至今仍挂在美国的学校里。
画的是1776年12月26日夜里,华盛顿率军横渡特拉华河,天亮时在特伦顿全歼黑森雇佣军驻军。华盛顿在船上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身旁一名士兵举着旗,四周浮着大块的冰。
这一场景里准确的东西不多。星条旗是渡河之后才确定的式样。特拉华河的冰不是这个样子,洛伊茨照着莱茵河画的。渡河用的不是这种船,何况在超载的船上、在流冰之间,谁也不会那样站着。画上的光是晨光,可军队是夜里过的河。
划桨的人倒是特意挑过的。里面有戴苏格兰便帽的人、一名黑人水手、一位穿男装的女子和一个来自西部拓殖地的农夫,洛伊茨等于把大陆军的人员构成塞进了一条船里。

这幅画1897年捐给大都会,独占一面墙:高逾三米,宽逾五米。

12. 爱德华·马奈《划船》
1873年,纽约制糖商的女儿、十六岁的路易辛·埃尔德随母亲到巴黎,在那里结识了玛丽·卡萨特。卡萨特是旅居法国的美国画家,与印象派一同办展,跟他们每一位都相熟。她劝路易辛买一幅德加的粉彩,路易辛几乎掏空了自己的零花钱把画买下,成了第一个拥有德加作品的美国人。
后来路易辛嫁给了制糖巨头亨利·哈夫迈耶,此后三十年一直照着卡萨特的建议买画。卡萨特带她跑画室,写信告诉她什么值得入手。哈夫迈耶夫妇就这样收进了库尔贝、塞尚、莫奈、德加,还有好几幅马奈,《划船》是其中之一。卡萨特对这一幅的评语比平时都短:绘画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穿白衬衫、戴草帽的男人坐在帆船的舵位上,身子向后仰着,手里攥着帆脚索。他身边坐着一位穿夏装、戴面纱的女子,目光望向别处。船的上下两端都被画框切掉了,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地平线,人物身后是一整片平展的蓝绿色水面,一直铺到画的上缘。白色的帆斜着穿过整幅画布。
马奈画这幅画是在1874年夏天,地点是巴黎郊外的阿让特伊,那里是划船爱好者常去的地方,他到那儿是去找住在当地的莫奈。那个夏天两人并肩作画,莫奈干脆在船上搭了个画室,直接在水面上画。
路易辛1929年去世,把近两千件作品留给了大都会,其中有油画、日本浮世绘、玻璃器和亚洲青铜器。这是馆史上最大的几笔捐赠之一,今天挂在法国绘画展厅里的东西有一半出自哈夫迈耶家在第五大道的宅子。

13. 埃德加·德加《十四岁的小舞女》

德加用蜡塑出这个女孩,给她穿上真的布制舞裙和布鞋,头上装了一副真发做的假发,系着丝带。之后他在头发上涂了蜡好让它定住,再把这尊像放进玻璃柜里展出,如同自然史博物馆里陈列标本。
模特是玛丽·范·戈特姆,比利时洗衣妇和一位裁缝的女儿,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学校的学生。像她这样的女孩八九岁开始练功,挣的钱少得可怜,家里指望女儿要么熬成舞者,要么在歌剧院的常客里找到一位供养人。玛丽后来因为总不上课被学校开除,此后下落不明。
1881年印象派展览上,公众大为震动。批评家写道,这女孩长得丑,一张罪犯的脸,一身猴子的做派,这样的东西该摆进解剖博物馆,不该出现在美术展上。这里面一部分来自当时流行的理论,说犯罪倾向可以从颅骨形状上读出来;另一部分来自做法本身:雕塑理应是大理石或青铜的,而这一件穿着衣服。
此后余生的三十六年里,德加再没公开展出过一件雕塑。这尊蜡像一直留在他的画室,1917年他去世后被人发现,同时发现的还有约一百五十件蜡塑,几乎无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继承人请人翻铸铜像,铸了大约二十八尊。原来的蜡像今天在华盛顿,大都会陈列的是其中一尊铜像,配着真的布裙和真的发带,一如德加所愿。

14. 约翰·辛格·萨金特《X夫人》
1884年巴黎沙龙上,萨金特展出了一幅上流社会女子的肖像,画中人穿黑裙,右边的肩带滑落在手臂上,丑闻就是这根肩带引起的。在当时人眼里,这意味着这个女人刚被脱去衣服,或是马上就要被脱,展厅的反应可想而知。画中人的母亲找上画室,要求把画从展览上撤下来。萨金特拒绝了,不过沙龙一闭幕,他就把肩带重新画回肩上,此后一直是这个样子。
画中人是维尔日妮·戈特罗,路易斯安那出身的美国人,嫁了一位法国银行家,凭相貌和展示自己的本事成了巴黎名流。她敷一种带淡紫调的香粉,把肤色衬得白得反常,头发染成红色,萨金特原样照画,连香粉一并画了进去。


这幅画没有订件人。是萨金特一再游说,戈特罗才答应坐下来当模特,他指望靠这幅肖像打响名号。画了一年多,模特总是溜去参加宴会,两人试过二十多种姿势。
沙龙之后,萨金特离开巴黎去了伦敦,法国这边的事业基本就此结束。画他自己留下了,在画室里放了三十二年。
1916年,戈特罗去世一年后,他把画卖给大都会,并要求展签上不出现模特的姓名,她于是就成了「X夫人」。萨金特在给博物馆的信里写道,这是他一生画得最好的东西。
15. 曼加卡
这尊木像身上钉着约380件铁器:钉子、刀片、钩子、铁片、楔子。有些地方铁密得连底下的木头都看不见。
每一件铁器都记着某个人拿来的一桩事。这尊像雕于刚果地区奇洛安戈河一带,年代在1880到1900年之间,雕工的活只是开头。完工的木身要交给恩甘加,一位仪式专家,由他往体内的空腔填入使这尊像生效的物质。此后村民前来立约、起誓、指控邻人或追讨欠债,都要往木头里钉进一枚钉子或一片刀,把这件事钉实。

哪一桩事对应哪一枚钉子,已经无从查考。当事人的姓名和纠纷的原委从来没人记录,于是那些约定和指控,最后只剩下这些铁器本身。
到19世纪末,刚果河下游已经纳入大西洋贸易,所以这些铁器里混着欧洲工厂造的钉子、螺丝和家具配件,和当地打的铁一样使用。
欧洲人后来管这类木像叫「物神」,这个词来自西非海岸的葡萄牙商人,在他们那里指护身符或者巫术。词传开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想法,说这些东西是被人膜拜的,而村民找曼加卡,办的是了结纠纷、谈成买卖。也正是在这几十年里,传教士把这类木像当作异教偶像收缴焚毁,幸存下来的一部分正是经他们的手进了欧洲的收藏。
曼加卡是怎么离开非洲的,无人知道。能够追溯的历史,要从它已经出现在欧洲一处私人收藏时算起,2008年由大都会购入。到那时候,胡须和一部分衣饰已经脱落,恩甘加当年填放物质的腹腔是空的。
还能看什么
另外值得知道的是,博物馆还有一处分馆——修道院分馆,位于曼哈顿最北端哈得孙河畔的公园里,从主馆过去约一小时。它是1930年代用真正的中世纪建筑拼装起来的:法国的修道院回廊、门廊和礼拜堂,由美国雕塑家乔治·格雷·巴纳德在法国陆续收购。大都会1925年买下他的全部收藏,小约翰·D·洛克菲勒出资建楼,还把哈得孙河对岸的土地一并买下,免得窗外看见新盖的房子。
《梅罗德祭坛画》就在那里,是一件15世纪初的家用小三联画,主人平时放在桌上,想祈祷的时候打开。画中的天使报喜发生在一间当时寻常的屋子里:马利亚坐在地上读书,墙上挂着毛巾,桌上一支蜡烛刚刚熄灭;右扇画的是约瑟在作坊里做捕鼠器,用的是那个古老的神学比喻——主的十字架是给魔鬼设的陷阱。同一座楼里还挂着七幅独角兽狩猎挂毯,织于1500年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