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4年,英国议会为新成立的国家美术馆买下伦敦金融家约翰·朱利叶斯·安格斯坦收藏的38幅画,美术馆就在他位于蓓尔美尔街的宅子里开了张。王室收藏并没有并入其中。此后,这座新美术馆的藏品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有的在拍卖会上买来,有的来自遗赠,有的靠公众认捐凑钱,有的要向议会申请专项拨款,有时一桩收购要争上好几年。
从这二十五件作品可以看出,这份收藏是经由多少条不同的路聚起来的,从国家的第一笔收购,到私人捐赠、拍卖、遗赠、公众募捐和现代的基金会。我们从美术馆登记册上编为第1号的那幅祭坛画讲起,最后讲一幅自画像,2019年,它被送到一座图书馆、一所学校、一家诊所的候诊室和一座女子监狱展出。
美术馆的开端,1824–1856

最初三十年,美术馆连馆长都没有。藏品靠捐赠、遗赠和由理事会决定的零星收购慢慢增加。
1. 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拉撒路的复活》,1517–1519年
很可能是在1516年底,枢机主教朱利奥·德·美第奇,也就是后来的教皇克雷芒七世,为自己在法国南部的教区纳博讷的主教座堂订了两幅同样大小的祭坛画。《基督变容》交给了拉斐尔,《拉撒路的复活》交给了威尼斯人塞巴斯蒂亚诺·卢恰尼,他是米开朗基罗的朋友。米开朗基罗在塞巴斯蒂亚诺与拉斐尔的较量中站在他这一边,为拉撒路的形象提供了素描,很可能也画了基督的素描。塞巴斯蒂亚诺故意拖着不肯完工,免得拉斐尔在画完自己那幅之前先看到他的木板画。
拉撒路坐在画面右下方的墓穴边上。他的头还裹着裹尸布,一只手正把胸前的殓布扯开,画面最边上有个人在解他腿上的白色布条。拉撒路的身体沉重、肌肉结实,呈灰褐色,画法和其他人物都不一样。基督站在中央偏左,把手臂伸过整个画面,用手指指着拉撒路。基督脚边跪着拉撒路的姐妹马利亚,她身后一个披红斗篷的女人举起双掌往后躲,这大概是马大,按《约翰福音》的记载,马大曾提醒说尸体已经发臭了。天空横着一道道暗色的云带,看上去几乎像是夜里,尽管左边的废墟和拱门还照着午后偏西的阳光。塞巴斯蒂亚诺原本要画的是浓重的蓝色,然而研磨得很粗的石青在油里日久变暗了。
1520年4月,拉斐尔去世一个多星期后,两幅画在梵蒂冈并排展出,塞巴斯蒂亚诺写信告诉米开朗基罗,说自己“并不丢脸”。2017年的红外成像显示,构图是他自己定下的,米开朗基罗介入得很晚,是在素描里修改已经画在木板上的拉撒路。《基督变容》留在了罗马,送往纳博讷的只有《拉撒路的复活》。
1722年,法国摄政奥尔良公爵腓力从主教座堂手里买下了这幅画。原画框的下部,也就是饰有美第奇家族徽记的祭坛座画,留在了纳博讷,2017年,美术馆照它雕了一件复制品,嵌进《拉撒路的复活》的新画框。在巴黎王宫,这幅画从木板转移到了画布上。1793年,奥尔良收藏中的意大利绘画被运到伦敦出售,1798年,安格斯坦花3500几尼买下《拉撒路的复活》,比同一收藏中许多提香和拉斐尔的画还贵。1824年,这幅画随他的其他藏品一起归了国家,在馆藏登记中编为第1号。
2. 卡拉瓦乔《以马忤斯的晚餐》,1601年
果篮放在桌子的最边上,探出桌沿,好像随时会掉下去。篮里有深色和浅色的葡萄、裂开的石榴、苹果、梨和无花果,它在白桌布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有人从影子里看出一条鱼的轮廓,鱼是基督的象征。两个门徒在去以马忤斯的路上邀一个陌生人同进晚餐,直到他为饼祝福,他们才认出他就是复活的基督。卡拉瓦乔把基督画得很年轻,没有胡须。左边的门徒穿一件绿色短上衣,肘部破了个洞,他抓住椅子扶手,正要站起身来。右边的门徒胸前挂着朝圣者的扇贝壳,张开了双臂,旅店老板站在一旁,拇指插在腰带里,神情平静地看着。


订这幅画的是罗马贵族奇里亚科·马泰,卡拉瓦乔当时就住在他家。1672年,艺术家传记作者乔瓦尼·彼得罗·贝洛里指责他有失体统:旅店老板戴着帽子伺候基督,而葡萄、无花果和石榴在复活节时节并不成熟。这幅画出自博尔盖塞家族的收藏,1801年到了英国,1839年由弗农勋爵捐给美术馆。1606年,卡拉瓦乔因杀人逃离罗马之后,又画了一次同样的场景。那一幅藏在米兰的布雷拉美术馆,更安静,也更暗,画中的基督年纪更大,留着胡子,桌上的饭菜也简朴。
3. 扬·凡·艾克《阿尔诺芬尼夫妇像》,1434年
后墙正中挂着一面圆形凸面镜,镜框上嵌着十个极小的圆形饰板。镜子里映出从另一侧看到的整个房间、夫妇二人的背影,还有门口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穿蓝,一个穿红。镜子上方的墙上,用花哨的笔体写着一行拉丁文,意思是“扬·凡·艾克曾在此,1434年”。黄铜吊灯上只点着一支蜡烛,其余的烛台都空着。两双鞋分放在房间两头,左下角是一双系带的浅色木套鞋,房间深处的长凳下是一双红色便鞋。女人把绿裙子提起的下摆拢在腹前,长期以来人们都以为她怀了孕,不过凡·艾克在德累斯顿的三联画里画童贞殉道者圣加大肋纳,也是这样的站姿。
1934年,埃尔温·潘诺夫斯基认定这对夫妇是乔瓦尼·迪·阿里戈·阿尔诺芬尼和乔万娜·切纳米,并把这幅画看作一份结婚证书。后来发现的勃艮第文献表明,这对夫妇直到1447年才成婚,那时凡·艾克已经去世六年。如今一般认为,男子是乔瓦尼·迪·尼科拉奥·阿尔诺芬尼,女子很可能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关于她没有留下任何文献。这个姓氏本身,是从1516年的一份财产清单里复原出来的,清单上把这块木板记作“埃尔努尔·勒·芬与妻子在房中”。

后来这块木板到了苏格兰军官詹姆斯·海伊手里。1816年,他通过肖像画家托马斯·劳伦斯把画献给摄政王,摄政王留了一年半,又退了回来。海伊自己讲的来历令人生疑。他说画是在布鲁塞尔买的,当时他在滑铁卢负了伤,正在那里养伤。更常见的推测是,这幅画是1813年维多利亚战役时被拿走的,当时英国士兵洗劫了约瑟夫·波拿巴的辎重车队,车上装着西班牙王室收藏的绘画。1842年,美术馆以600几尼从海伊手中买下这幅画,它成了馆藏中第一幅早期尼德兰绘画。
4. 伦勃朗《63岁自画像》,1669年
伦勃朗画这幅自画像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儿子提图斯去世才几个月。他半侧着身,越过肩头望向观者,暗红色的外衣隐入阴影,光几乎只落在脸上和帽子上的一道白边上。脸上的颜料涂得很厚,结成一团一团,右眼下的眼袋是用蘸饱颜料的画笔一笔绕出来的。画布的左边曾被裁掉一截,左下角的签名只剩下一个字母t。
X光检查显示,这幅画改过两次。帽子起初更大,整个是白色的,是一顶地道的画家帽,双手握着画笔,画的是一位正在工作的画家。后来伦勃朗把帽子改小,用颜料盖掉画笔,让双手交叠在一起。画笔一去掉,画面上便再没有直接点明伦勃朗职业的东西,如今看画的人几乎只盯着那张脸。一百多年里,这幅画挂在萨里郡米德尔顿子爵家族的庄园中,1851年,美术馆在这个家族藏品的拍卖会上买下了它。
5. 威廉·透纳《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1839年
1838年8月,海军部把老战列舰“无畏号”拍卖给了拆船商约翰·比特森,成交价5530英镑。1805年的特拉法尔加海战中,“无畏号”曾驰援纳尔逊的旗舰“胜利号”,1820年起停泊在希尔内斯,充当水上粮食仓库。这年9月,两艘拖船把它沿泰晤士河逆流拖到比特森在罗瑟希德的船坞。
透纳把两艘拖船画成了一艘,还给战舰装回了桅杆,而那时桅杆很可能已经拆掉了。他笔下的“无畏号”苍白,近乎幽灵,前面的拖船又矮又黑,高高的烟囱里喷出浓烟和火星。画上唯一的一面旗是挂在拖船上的一面白色小旗,1839年这幅画在皇家艺术研究院展出时,附上了诗人托马斯·坎贝尔的诗句,写的是一面不再属于这艘船的旗帜。右边,太阳正沉入水中,左上角挂着一弯细细的新月。船逆流驶向罗瑟希德,是在往西走,落日本该在它前方,而拖船抵达船坞是在下午一点左右。

甚至连透纳当时是否在英国都没人说得准:每年8月和9月,他通常在欧洲大陆旅行,而他坐在小船上画速写的说法是后来才出现的。这幅画他始终没有卖,约1845年,他拒绝再把它借出去,称它是“我的心肝宝贝”。透纳在遗嘱里把自己完成的画作留给国家,条件是要把它们放在一起展出。1851年他去世后,亲属对遗嘱提出异议,直到1856年,衡平法院才批准了一项和解协议,按照协议,钱归亲属,他亲手创作的全部作品,将近300幅油画和约30000张纸上作品,归国家所有。
伊斯特莱克去欧洲买画,1857–1861
美术馆的第一任馆长是画家查尔斯·伊斯特莱克。与其坐等捐赠,他宁可亲自跑遍意大利,一幅接一幅地买画,美术馆的巡回代理人奥托·明德勒则事先替他把画物色好。
6. 保罗·委罗内塞《大流士的家人拜见亚历山大》,1565–1567年
1857年夏天,这幅画还没运到伦敦,埃尔科勋爵就在下议院称它是“一个二流画家的二流样品”。那年春天,伊斯特莱克在威尼斯从维托雷·皮萨尼伯爵手里买下了它,付了大约12280英镑。埃尔科指责明德勒哄抬价格,另一位议员则咬定美术馆买到的是一件复制品。评论家约翰·罗斯金在《泰晤士报》上为这次收购辩护,1858年1月,维多利亚女王专程前来看这幅画。
画的题材取自亚历山大大帝的生平。伊苏斯之战后,波斯国王大流士的母亲、妻子和女儿们被俘,母亲把亚历山大的朋友赫费斯提翁错当成了国王,跪倒在他面前。亚历山大原谅了她的错误,说赫费斯提翁也是亚历山大。大流士一家跪在画面中央偏左,母亲离我们最近,背对着我们,披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领口是一圈宽宽的白貂皮。右侧中间,一个穿玫瑰红衣服的年轻人一手安抚这些女人,一手指向身后的同伴。人们多半认为他就是亚历山大,而穿深色铠甲、披橙色斗篷的那个人是赫费斯提翁。在公主们头顶上方,左边的一处凸台上,蹲着一只拴着链子的猴子。
1786年,歌德在威尼斯的皮萨尼宫见过这幅画,主人给他讲了一个家族传说,他觉得这个传说可爱,却不可信。据说委罗内塞在皮萨尼家躲避风雨时,偷偷画了这幅画,画完卷起来藏在床底下,留给主人,作为对他们款待的酬谢。

1858年,埃尔科和他的支持者在下议院通过决议,撤销了巡回代理人这一职位,明德勒因此丢了差事。
7. 保罗·乌切洛《圣罗马诺之战》,约1438–1440年
三块描绘圣罗马诺之战的大木板画,原先挂在佛罗伦萨人利奥纳尔多·巴尔托利尼·萨林贝尼的家中,那场战役发生在1432年,是佛罗伦萨人和锡耶纳人之间的一仗。萨林贝尼死后,洛伦佐·德·美第奇得到了这三幅画:继承人中的一位依法转让了自己那一份,而他兄弟达米亚诺那一份,约在1484年被人违背主人的意愿从家里搬走了。木板原先挂得很高,顶部是圆弧形的。为了挂进美第奇宫,人们把顶部锯掉,又在四角补上木料,好让三幅画排成一排。如今它们分藏在伦敦、乌菲齐美术馆和卢浮宫。

伦敦这块木板的中央,佛罗伦萨雇佣军首领尼科洛·达·托伦蒂诺骑着一匹扬起前蹄的白马,高举指挥杖率军冲锋,他没戴头盔,头上是一顶饰有金色花纹的巨大红帽。马蹄下是粉红色的地面,折断的长矛排成整齐的网格,一直伸向纵深,只有左下角那个脸朝下倒地的骑士,透视缩短的方向是反过来的。乌切洛用的颜色变化很大。马具原本是鲜艳的朱红色,如今暗成了蓝灰色,盔甲上贴的是真银,已经变成褐灰色,开着玫瑰的绿色树篱几乎成了黑色。上方两角的深色树叶,正是画在当年补上的那几块木料上。
伊斯特莱克在1857年从佛罗伦萨的画商手里买下了伦敦这块木板。到1598年,佛罗伦萨人已经忘了这场战役,当时的一份清单把这三块木板称作“三幅描绘古代比武的大画”。
8. 布伦齐诺《维纳斯与丘比特的寓言》,约1545年
维纳斯跪在画面中央,身子朝向观者,越过肩头亲吻丘比特,在布伦齐诺笔下,丘比特已经是个少年。他背对我们跪在一个粉红色的垫子上,一只手握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冠冕。

1860年伊斯特莱克在巴黎买下这幅画后,画上的两处细节几乎立刻就被涂盖掉了。修复师拉法埃莱·平蒂,很可能是奉伊斯特莱克之命,盖掉了维纳斯双唇之间露出的舌头,以及夹在丘比特指间的乳头。这幅画就以这副样子在美术馆挂了将近一百年,直到1958年清洗时,覆盖的颜料才被除去。
与此同时,维纳斯正从丘比特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金苹果。右边一个笑着的男孩抓起一把玫瑰,正要扔出去,他身后一个穿绿衣的女孩递上一块蜂巢,她的裙子底下露出长着鳞片的身体、一只狮爪和一条蛇尾。秃顶长须的老人“时间”背上驮着沙漏,一条手臂横过画面的整个上方。左边的阴影里,一个灰绿色的人抱着头在尖叫。人们长期称之为“嫉妒”,1986年,又有人从中看出了梅毒的症状。
据瓦萨里记载,布伦齐诺画过一幅裸体的维纳斯,丘比特在亲吻她,这幅画被当作礼物送给了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瓦萨里说的很可能正是这幅画,送礼的是佛罗伦萨公爵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
9. 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基督受洗》,1440年代
1858年,伊斯特莱克在皮耶罗的故乡圣塞波尔克罗,在主教座堂的圣器室里看到了这块木板,认为它“几乎被阳光和潮气毁了”,没有买。1859年,主教座堂的教士团卖掉了这块木板,它进了铁路金融家马修·乌齐耶利的收藏。1861年乌齐耶利去世后,伊斯特莱克在拍卖会上为自己买下了《基督受洗》,过了两三天,又决定把它交给美术馆。
基督站在正中央,面朝我们,垂着眼睛,双掌合十。右边的施洗约翰侧着身子举起一只浅碗,一细股水流落在基督的头顶。碗的正上方悬着一只白鸽,翅膀平平展开,形状和天上扁平的云朵相似。基督左边的树干光滑而浅淡,和基督的身体是同一种苍白的色调。树后站着三位天使,其中两位手拉着手。右边一个年轻人弯着腰,正把衬衣从头上脱下来,他身后静止的水面上,倒映着岸上男人们红色、蓝色和赭色的衣袍。河水一直流到基督脚边就停住了,他和约翰站在一条干燥的褐色土地上。
拍卖会与私人收藏,1874–1890
伊斯特莱克之后,美术馆越来越多地在拍卖会上买画,或者从正在变卖藏画的老收藏世家的继承人手里买。有时,私人赞助者会在公款之外再添上一笔。
10. 桑德罗·波提切利《维纳斯与马尔斯》,约1485年
马尔斯睡得很沉,一个萨提尔正用海螺往他耳朵里吹气。他赤身躺着,只在胯间围着一条白布,头向后仰,对面的维纳斯却醒着,穿一件镶金边的白裙,平静地望着他。另一个萨提尔把整个脑袋钻进了他的头盔,第三个钻进了右下角那副空胸甲,冲着观者咧嘴笑。右上角,马尔斯头边的树洞里有一个黄蜂窝,黄蜂在他脸旁绕来绕去。
拿着兵器嬉戏的萨提尔,波提切利或许取自希腊作家琉善。琉善描述过一幅失传的古代绘画,画中的小爱神们拿着亚历山大大帝的长矛和胸甲玩耍。这种狭长的木板画是嵌在卧室护墙板里的,很可能是为婚礼而作。历史学家恩斯特·贡布里希提出,黄蜂暗指订画人,也就是佛罗伦萨的韦斯普奇家族,因为意大利语把黄蜂叫作“韦斯帕”,而且蜂窝所画的位置,正是婚礼木板画上通常画家族纹章的地方。
1874年,美术馆在佳士得拍卖行买下了这幅画,那场拍卖卖的是收藏家亚历山大·巴克的藏品。
11. 列奥纳多·达·芬奇《岩间圣母》,约1491–1508年
1483年,米兰的圣母无染原罪兄弟会与列奥纳多以及安布罗焦和埃万杰利斯塔·德·普雷迪斯兄弟签订了这幅画的合同。兄弟会在大圣方济各教堂的礼拜堂里已经有一座雕花贴金的祭坛框架,要在里面嵌进三块木板画,中间是圣母,两侧是奏乐的天使。列奥纳多在1480年代中期画完了第一幅圣母,就是如今卢浮宫的《岩间圣母》。后来画家们和兄弟会为钱起了争执,按照伦敦国家美术馆的说法,约1491年,第一幅画卖给了一位不知名的买主,为礼拜堂另起的第二幅,就是伦敦这一幅。1501年至1506年,列奥纳多住在佛罗伦萨,1506年,这块木板被认定尚未完成,1508年,他拿到了最后一笔酬金。
卢浮宫那幅画里,右边的天使用手指指着小约翰,眼睛望向观者,而在伦敦这一幅里,他垂下眼睛,只是扶着圣婴基督的背。这里人物头上多了细细的金色光环,约翰手里也多了一支细细的金十字架,装在长杆上。2004年,红外成像在这一构图下面发现了一个被放弃的最初构想,其中圣母跪着作礼拜状,2019年的新影像又把它显示得更清楚。
约瑟夫二世皇帝在位时解散了这个兄弟会。18世纪末,苏格兰画家兼画商加文·汉密尔顿买下这幅画,带到了英国,1880年,美术馆从萨福克伯爵手里买下了它。同一座祭坛上那两块画着天使的木板,美术馆是1898年在米兰另行买下的。列奥纳多完成这块木板的那些年里,也在画一幅以圣安妮为题材的大型画稿,那幅画稿如今同样属于国家美术馆。
这块木板完成得并不均匀:右上方岩石缝隙间的蓝天画得很粗,是最后一轮补上的,颜料沿着顶边的弧线戛然而止,由此看来,当时木板已经装进了画框。圣母的蓝斗篷上靠近约翰脚边的地方,留着一块褐色斑块,那是列奥纳多一处始终没有改完的修改。
12. 约翰·康斯太勃尔《干草车》,1821年
《干草车》这个名字来自康斯太勃尔的朋友约翰·费希尔,1821年,他在信里问起那辆“干草车”画得怎么样了。在皇家艺术研究院展出时,这幅画的标题是《风景·正午》,没有找到买主。1824年,康斯太勃尔把它连同另外两幅画一起,以250英镑卖给画商约翰·阿罗史密斯,阿罗史密斯把画带到巴黎,《干草车》在沙龙上获得了查理十世颁发的金奖。
左边是农夫威利·洛特的房子,屋顶铺着粉红色的瓦,房子旁的水边,一个小小的女人拿着水罐弯下腰去。浅浅的磨坊水塘中间停着一辆空车,两个大轮子一半没在水里,拉车的是三匹深色的马,马轭上的红穗子几乎是画里唯一的红色。近岸一只带褐斑的白狗望着这辆车。康斯太勃尔用白色的小笔触点在树叶和水面的反光上,评论家们称之为“康斯太勃尔的雪”。
在法国,这幅画辗转经过好几位藏家之手,大约14年后回到英国,1866年归了制帽业家族财产的继承人亨利·沃恩。1886年,沃恩把它捐给了美术馆。

13. 小汉斯·荷尔拜因《使节》,1533年
1890年美术馆买下这块木板时,并不知道荷尔拜因画的是谁。这两个男人曾被当作英国廷臣,甚至被认成两位普法尔茨伯爵,直到1895年,研究者玛丽·赫维找到一份17世纪的文献,其中写明了两人的名字。左边站着的是法国驻伦敦大使让·德·丹特维尔,右边是拉沃尔主教乔治·德·塞尔弗,他在1533年春天来伦敦看望丹特维尔。
这一年,亨利八世与罗马决裂,安妮·博林加冕为王后。两位使节之间的下层架子上,放着一把断了一根弦的鲁特琴和一本德文赞美诗集,诗集翻开在路德写的两首赞美诗上,人们从中看出对基督教世界纷争的暗示。上层架子上摆着天球仪、日晷和其他观测天象、计量时间的仪器,其中许多被摆成了无法显示正确时间的样子。
画面下方,一道长长的灰白色斑痕横过地板。正面看去,它像一根被拉长的骨头,从右侧贴近画面斜看,就变成了一个骷髅。如今的画框是1996年做的,特意采用很浅的线脚,方便人站到侧面去看。左上角几乎被绿色帷幔的褶皱遮住的地方,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十字架苦像。
拉德诺伯爵把这块木板连同另外两幅画一起,以55000英镑出售。政府出了将近一半,其余由三位私人捐助者补足。

寻常预算不够用的时候,1906–1929
到20世纪初,古代大师的画价已经上涨,美术馆越来越常要和极其富有的美国收藏家竞争。从此,大宗收购要靠公众认捐、财政部的专项拨款或者私人基金。
14. 迭戈·委拉斯开兹《镜前的维纳斯》,约1647–1651年
1914年3月10日,妇女参政运动者玛丽·理查森砸碎了这幅画前的玻璃,用藏在外套里的一把小斧子朝画布砍了几下。前一天,妇女参政运动领袖埃米琳·潘克赫斯特在格拉斯哥被捕,理查森声称,她要毁掉“神话史上最美的女人”的画像,以此抗议毁掉潘克赫斯特夫人的政府。《泰晤士报》数出六七道割痕,最严重的在脖颈和肩膀上。

维纳斯背对我们,躺在深灰蓝色的缎子上,头在右边,双脚在画面左缘,全身从肩头到脚跟连成一条不间断的线。丘比特跪着,在她面前举着一面黑框镜子,镜框上垂下粉红色的缎带。镜中的脸模糊不清,朝向观者,可照她这样的姿势,镜子映出的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是委拉斯开兹唯一一幅存世的女性裸体画。
这幅画在西班牙的几处收藏中流转,1813年到了英国,挂在约克郡的罗克比庄园,它的英文俗称“罗克比的维纳斯”就由此而来。1905年,庄园的继承人为缴纳遗产税,把画卖给了阿格纽画廊。阿格纽在邦德街展出这幅画,报纸发起了留住“我们国家的维纳斯”的运动,两年前成立的国家艺术收藏基金会发起认捐,筹到45000英镑,1906年把画赠给了美术馆。
2023年11月,两名“只要停止石油”组织的活动人士用锤子砸了玻璃,并解释说他们是在重演1914年的那一幕。玻璃碎片轻微损伤了颜料层,几个星期后,这幅画重新挂了出来。
15. 小汉斯·荷尔拜因《丹麦的克里斯蒂娜,米兰公爵夫人》,1538年
1538年3月12日,丹麦的克里斯蒂娜在布鲁塞尔给荷尔拜因当了三个小时的模特,那年她十六岁。她是被废黜的丹麦国王的女儿、皇帝查理五世的外甥女,十三岁时因米兰公爵去世成了寡妇,这时仍在服丧。亨利八世的妻子简·西摩不久前去世,他在物色第四任妻子,于是派宫廷画家去为一位候选新娘画像。荷尔拜因带回的写生“极合国王的心意”。
克里斯蒂娜全身站立,与真人等大,这是荷尔拜因存世的唯一一幅这种尺幅的女性肖像。她身后是一面光秃秃的蓝绿色墙壁,她的影子落在左侧墙上。她穿一件黑缎长裙,衣袖宽大,衬着褐色毛皮,头戴一顶紧贴的黑色便帽,把头发全遮住了。整块木板上只有脸和手是浅色的。双手交叠在腰间,拿着一副皮手套,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红宝石的戒指,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门婚事没有成,可亨利把肖像留了下来。后来肖像传到诺福克公爵家族手里,1909年,第15代诺福克公爵把它卖给了科尔纳吉画廊,科尔纳吉转而向美国收藏家亨利·克莱·弗里克兜售,同时给美术馆保留了在6月1日前以同样价格买下的权利。财政部答应拨款,国家艺术收藏基金会发起认捐,约翰·辛格·萨金特、萧伯纳和国王爱德华七世都出了钱,可到了5月底,钱还是不够。最后关头,一位要求隐去姓名的女士补上了差额。她是从德国的一处温泉疗养地写信来的,钱在6月1日,也就是最后一天到账,据说美术馆馆长查尔斯·霍尔罗伊德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一直关注这次募捐的亨利·詹姆斯,后来把这件事写成了一出戏,之后又写成了一部小说。
16. 爱德华·马奈《马克西米连皇帝的处决》,约1867–1868年
一大块燕麦色的空白画布上,贴着四块油画残片,大约三分之一的画面是空着的布。中间是行刑队的士兵,背对我们,穿黑色军装,系白色皮带,打白色绑腿,举枪抵肩,朝左瞄准。左上方单独一块是米拉蒙将军的头部,下面一条窄窄的残片上,是硝烟里的一件白衬衫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其中一只看来是马克西米连的左手,握着米拉蒙的手,皇帝本人在画布上只剩下这只手。右边单独站着一名戴红色平顶军帽的中士,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扳起枪机,准备补上最后一枪。第三名死刑犯梅希亚将军原先站的地方,只剩下空白的画布。
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连被拿破仑三世扶上墨西哥皇位,1867年,他和两位将军一起在克雷塔罗被枪决。马奈对这次处决深感愤慨,一共画了四个版本,伦敦这幅是第二版,约1868年,他放弃了这幅画。马奈去世后,他遗孀的儿子莱昂·莱恩霍夫把画布剪成几块,分开出售。画商安布鲁瓦兹·沃拉尔讲过一件无从核实的事:莱恩霍夫把画着马克西米连头部的那一块拿去生了火。

埃德加·德加把这些残片陆续买下,贴在一块与原画一样大的画布上,失落的部分就空着。德加于1917年去世,1918年3月,他的收藏在巴黎拍卖,那些日子,德国的远程大炮正在炮击巴黎。当时在财政部任职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提议给美术馆一笔专项拨款去竞拍,美术馆馆长查尔斯·霍姆斯便冒着炮火去巴黎买画。
这些残片进馆后,起初被从德加的画布上揭下来,作为单独的画分别展出,直到20世纪末,才按照德加当年的排列重新拼到一起。
17. 文森特·梵高《向日葵》,1888年
1888年8月,梵高从阿尔勒写信给弟弟提奥,讲到他画的第四幅向日葵,“黄色背景上的一束花,共14朵”。画布上却有15朵。左下方有一朵枯萎的小花,长长的花茎弯下来,几乎垂到桌面,这一朵看来是他后来添上的。
黄色的陶瓶立在正中,放在黄色的桌子上,背后是黄色的墙,打破这一片黄色的只有绿色的花茎、橙红色的花心和几道蓝线,一道沿着桌沿,两道在瓶身上。瓶身上半部用蓝色写着“文森特”。有的花还支棱着花瓣,有的花瓣已经掉光,只剩下用厚厚的笔触堆出来的鼓起的花盘,还有的背过脸去,或者耷拉下来。背景用短促交叉的笔触画成,像编织的纹路。
梵高当时正在布置画室,等保罗·高更来,他把这幅画挂在了高更的卧室里。1889年1月,两人争吵过后,梵高也出了院,高更开口要这幅画,文森特写信给提奥说:“这幅向日葵我决意留给自己。他已经有两幅了,让他知足吧。”他没有把这幅给高更,而是照样重画了一幅,那一幅如今在阿姆斯特丹。
这幅画在提奥的遗孀约翰娜·梵高-邦格家里挂了30多年。1924年,工业家塞缪尔·考陶尔德为购买外国现代绘画设立了一个基金,基金的受托人通过一位伦敦画商买下了它。
18. 乔治·修拉《阿尼埃尔的浴者》,1884年
1884年春,沙龙评审团拒绝了二十四岁的乔治·修拉的第一幅大画。修拉把《阿尼埃尔的浴者》构思成一幅大型学院派油画,人物几乎与真人等大,他在画室里根据在塞纳河边画的写生完成了它。落选之后,他把画送到独立艺术家团体的首届展览上展出,那个展览不设评审团,他在那里结识了保罗·西涅克。
画面中央,岸边坐着一个穿粉红色泳裤的年轻人,双脚浸在水里,低着头。他身后的草地上放着他的衣物:白衬衫、草帽,还有一双立着的棕色靴子。左下角,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侧身躺着,背对我们,身旁是一只棕红色的狗。画里七个男人全都是侧面或背影,对岸是克利希的工厂,一根烟囱里冒出黑烟。
约1887年,修拉重新拿起这幅画,添上了细小的彩色圆点,主要点在浴者身上和他们周围。右边水里的男孩双手拢在嘴边,朝河对岸喊,修拉用蓝色和黄色的小点画出他橙色帽子上的阴影。有一部分用锌黄画的圆点已经变暗,成了带绿的褐色,西涅克早在1887年就注意到了。

修拉死后,这幅画一直留在他家人手里,约1900年,从一开始就为修拉辩护的评论家费利克斯·费内翁买下了它,1924年,同一个考陶尔德基金的受托人又从一位伦敦画商那里买下了它。
19. 佚名画家(英格兰或法国)《威尔顿双联画》,约1395–1399年
国王理查二世跪着,身穿红金两色的长袍,袍上织满小小的白鹿,他摊开双掌,仿佛马上要接过什么东西。他身后站着三位圣徒,拿箭的圣埃德蒙、拿戒指的忏悔者爱德华,以及臂弯里托着羔羊的施洗约翰,约翰把手搭在国王肩上。右翼是理查注视的方向,那里站着身穿深蓝的圣母,圣婴基督向理查伸出手。她周围簇拥着十一位同样身穿蓝衣的天使,头戴玫瑰花冠,胸前佩着小白鹿,他们举起的翅膀在头顶合拢,像一道羽毛围成的篱笆。金色背景上压印着细密重复的花纹,右翼上尤其清楚。
两扇翼板用铰链连着,可以合上,其中一扇的外侧画着一只卧着的白鹿,那是理查的标志,脖子上套着一顶金冠,还拴着链子。作者不详,学者们对年代有争论,也在争论为什么1395年至1399年间已经三十岁上下的理查,在双联画上却是少年的模样。这件双联画最早见于查理一世的收藏清单,后来在彭布罗克伯爵家的威尔顿府存放了两百多年,名字便由此而来。1929年,美术馆以90000英镑买下它,政府出了一半,其余由几位大捐助者和一个基金会凑齐。
1991年至1992年清洗时,人们在一位天使所持旗杆的顶端发现了一个比指甲还小的圆球。球上画着一座长着树、立着白色城堡的岛,还有一条船和大海,人们认为这是被献给圣母的英格兰。
从“每月一画”到彩票资金,1942–1997

战争期间,藏品被运出伦敦,战后的大宗收购越来越多地要靠政府拨款、私人基金,到了世纪末,还要靠彩票资金。
20. 提香《不要碰我》,约1514年
战争期间,国家美术馆的画存放在北威尔士的一处板岩采石场里,空荡荡的馆舍里则举办音乐会。1942年,伦敦人请求至少送回一幅画来,馆长肯尼斯·克拉克便问公众想看什么。点名最多的就是这幅提香,1942年3月,《不要碰我》成了第一幅“每月一画”。
提香把两个人物安排在画布的下半部,清晨的一面山坡上。基督几乎全裸,只围着一条透明的白布,肩上搭着裹尸布。他用右手把裹尸布从抹大拉的马利亚身边拉开,胯部往后躲开她,头和肩膀却朝她俯下来。他左手拿着一把锄头,因为马利亚起初把他当成了园丁。她身穿深红色长裙跪着,向他伸出手,另一只手扶着一个香膏罐。X光片显示,基督起初戴着一顶园丁的帽子,身子是转开、背对马利亚的。

1856年,诗人兼银行家塞缪尔·罗杰斯把这幅画遗赠给美术馆,他称它是自己收藏中的明珠。
21. 弗朗西斯科·戈雅《惠灵顿公爵肖像》,1812–1814年
1812年8月,惠灵顿在萨拉曼卡获胜,刚进入马德里不久,戈雅为他画了这幅像。画中的脸显得疲惫,两颊通红,眼睛睁得很大,有点发直。胸前密密麻麻挂满勋章,画得比脸更厚重、更凌乱,因为惠灵顿每得到一枚新勋章,戈雅就添画上去,前后画了将近两年。带勋扣的陆军金十字勋章直到1813年10月才设立,画上却已经有了。
1961年,这幅肖像在苏富比拍卖,眼看可能流到美国,美术馆靠沃尔夫森基金会的资助和财政部的专项拨款把它买了下来。退休老人肯普顿·邦顿对政府动用公款十分愤慨,同年8月,肖像展出后不久就在美术馆里被盗。窃贼寄来匿名信,答应归还画作,条件是把买画的钱拿去为贫困老人支付电视许可费,并赦免他本人。美术馆没有答应,这幅肖像在邦顿家的衣柜深处放了四年。

1965年,有人把一个包裹存进伯明翰火车站的行李寄存处,又把存物凭条寄给了一家报社,警方取回了肖像,画完好无损,只是没有画框。邦顿本人去警察局投案,法院判他盗窃画作的罪名不成立,因为他并不打算把画据为己有,却判他盗窃画框的罪名成立,那个画框始终没有找回来。他被判了三个月。1969年,他的儿子约翰因另一桩案子被捕,供认当年是他把肖像从美术馆拿出去的。
22. 列奥纳多·达·芬奇《圣母子、圣安妮和幼年施洗者圣约翰》(伯灵顿府画稿),约1506–1508年
1962年,皇家艺术研究院缺钱办展览,也缺钱办自己的学校,宣布要拍卖列奥纳多的这幅画稿。画稿从18世纪末起就归研究院所有,挂在研究院所在的伯灵顿府,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首相请研究院在公众募捐期间暂缓出售。80万英镑中,一半以上靠公众认捐筹得,其余由财政部拨付。
这是一幅用炭笔和白色粉笔画在有底色的纸上的素描,纸由八张拼贴而成。马利亚侧身坐在圣安妮的膝上,一眼分不清谁的膝盖在哪里结束,谁的又从哪里开始。圣婴基督从母亲怀里扭身探向小约翰,用两根手指碰了碰他的下巴。人物的脸和圣婴的身体用柔和的明暗细细塑造,而圣安妮举起的那只食指朝上的手,和下方的几只赤脚,都只勾了轮廓。列奥纳多或许是把这幅画稿当作一幅独立的素描来画的,想借它向佛罗伦萨政府提议画一幅祭坛画,结果没有得到这份订单。
1987年7月,美术馆快要闭馆的时候,一名参观者在几步开外用一支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朝画稿开了一枪。玻璃挡住了霰弹,自己却碎了,碎片被压进了圣母胸口部位的纸面。美术馆的修复师把纸展平,从受损处把一片片纸屑挑出来,再放回原位。
23. 乔治·斯塔布斯《惠斯尔杰克》,约1762年
这匹栗色公马与真马等大,画在一片均匀的浅金色背景上,没有骑手、马鞍,也没有风景。它人立起来,前腿收拢,身体侧向右边,头却转过来朝着观者,深色的眼睛露出一圈眼白。浅色的鬃毛和近乎白色的尾巴,在铜红色的皮毛衬托下格外显眼,画布左上角整块都空着。后来有人说,活的惠斯尔杰克看到画好的肖像,便朝画里的马扑了过去,如今这个故事被看作传说。
惠斯尔杰克的主人是第二代罗金厄姆侯爵查尔斯·沃森-文特沃斯,英格兰最富有的人之一。1759年,这匹马在约克赢得了一场奖金2000几尼的比赛,约1762年,罗金厄姆向斯塔布斯订了第一批画。在此之前,斯塔布斯在林肯郡的一个谷仓里解剖了一年半的马,一层一层地把它们画下来。罗金厄姆收藏古代雕塑,很可能是他自己想要不带背景的马,就像古典饰带浮雕上那样。

罗金厄姆死后,这幅画被嵌进他宅邸中一个专门房间的白色灰泥墙饰里,一直留在他的继承人菲茨威廉伯爵家族手中。1997年,美术馆以约1100万英镑从他们手里买下了它,这是最早一批有遗产彩票基金出资的大宗收购之一。
新近的收购,2014–2018
最后两次收购已经是21世纪的事了。2014年,美术馆买下了馆藏中第一幅重要的美国绘画,那是乔治·贝洛斯的作品,四年后,又买下了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的一幅自画像,在此之前,研究者从不知道有这幅画。
24. 乔治·贝洛斯《码头上的人们》,1912年

贝洛斯画的是布鲁克林冬天的一处码头。东河上挤满浮冰,河对岸,下曼哈顿的摩天楼立在雾霭之中,画布的右半边被一艘巨型邮轮的黑色船身占满,吃水线处有一道锈红色的带子。混着泥浆的雪地上,站着一群穿深色大衣、戴鸭舌帽的码头工人,等着看这天谁会被雇去装货,他们几乎都把头转向左边,望着画框外的什么东西。其中一个穿亮蓝色毛衣的背对着我们,工人们旁边站着两匹拉货的白马。左边仓库墙下的阴影里,一个人低着头独自走开,看样子他这天没有被选上。
1920年,弗吉尼亚州的伦道夫-梅肯女子学院从贝洛斯本人手里买下了这幅画。2007年,学院因为缺钱,宣布出售四幅画。校友们申请到了法院禁令,但到2014年,《码头上的人们》还是卖给了国家美术馆,钱来自美术馆的美国之友和盖蒂家族。出售之后,美国艺术博物馆馆长协会号召会员停止与该学院博物馆的合作和展览交流。
25. 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扮作亚历山大的圣加大肋纳的自画像》,约1615–1617年
2017年12月,巴黎的德鲁奥拍卖行拍卖了一幅此前历史学家从不知道的画。估价30万至40万欧元,最终以190万欧元落槌,创下了阿尔泰米西娅作品的纪录。买下它的是画商,2018年,国家美术馆又从他们手中购得此画。
阿尔泰米西娅把自己画成半侧着身,越过肩头望着观者,目光直接,略带戒备。她头上像缠头巾那样裹着浅色的布,上面戴着一顶饰有珍珠的金色小王冠,戴得有点歪。她一只手扶着一个带铁刺的破木轮,圣加大肋纳本该在这种刑轮上被处死,另一只手把一枝殉道者的棕榈叶按在胸前。在画中轮子的下层,人们发现了起初很可能是一本书的图像。或许阿尔泰米西娅起初是把自己画成一位西比尔女先知,后来才添上了轮子、棕榈叶和王冠。1612年,强暴她的阿戈斯蒂诺·塔西在罗马受审,此后她迁居佛罗伦萨,看来就是在那里,她以自己为模特画了圣加大肋纳。
画布的上边缘曾被裁掉,王冠上的珍珠和棕榈叶的尖端也跟着没了。2018年,修复师在顶上缝接了一条新画布,宽度正好够补画出棕榈叶和珍珠,光环则保留了被裁去的样子。
2019年,在阿尔泰米西娅的大型展览开幕之前,美术馆带着这幅画在全国巡展。它先后在格拉斯哥女性图书馆、纽卡斯尔的一所天主教学校、约克郡一家全科诊所的候诊室和萨里郡的一座女子监狱展出。
1824年,公众在蓓尔美尔街安格斯坦的宅子里看到的是最初的38幅画。195年后,美术馆把最新购得的藏品之一送往全国各地,去了一座图书馆、一所学校、一家诊所的候诊室和一座监狱。在这两件事之间,是将近两百年的收购、捐赠、遗赠、公众募捐,偶尔还有围绕某一幅画旷日持久的争论。

还可以看什么
这二十五件作品之外,还有美术馆里几幅最有名的画。其中有拉斐尔的《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像》,它来自安格斯坦的收藏,长期被当作复制品,1970年才凭博尔盖塞收藏的清单编号被认了出来。还值得找来看的有托马斯·庚斯博罗的《安德鲁斯夫妇》、德比的约瑟夫·赖特的《气泵里的鸟实验》、威廉·荷加斯的组画《时髦婚姻》,以及保罗·德拉罗什的《处决简·格雷夫人》,1928年泰特美术馆遭遇水灾时,这幅画正卷着存放,逃过了一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