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海因里希·提森-博内米萨的收藏接连进了三幅画,它们在马德里这家博物馆的登记簿上编号相邻,分别是1934.37、1934.38和1934.39。这三幅画是卡拉瓦乔的《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阿尔布雷希特·丢勒的《耶稣在经师中间》和小汉斯·荷尔拜因的《亨利八世肖像》。前两幅来自罗马的巴尔贝里尼宫,第三幅来自斯宾塞家族在英格兰的庄园奥尔索普,三幅都是男爵在同一年从卢塞恩的画商手里买下的。

博物馆编号的前四位数字,是这幅画进入当时买画人收藏的年份。买画的是父子两人。海因里希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收藏,他的小儿子汉斯·海因里希从1961年起,在古代大师之外又添了德国表现主义画家、俄国先锋派和19世纪的美国绘画,让收藏一直延伸到20世纪70年代,其中有爱德华·霍珀的《旅馆房间》和弗朗西斯·培根的一幅肖像。

我们从1933年买下的扬·凡·艾克的双联画讲起,最后讲卡米耶·毕沙罗的一幅街景,从2005年起,这幅画前主人的继承人一直在加利福尼亚和博物馆的基金会打官司。

鲁尔钢铁继承人从世家手中买画(1933年至1935年)

1. 扬·凡·艾克《天使报喜双联画》,约1433年至1435年

天使报喜
天使报喜扬·凡·艾克, 1440,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海因里希·提森1875年出生在鲁尔实业家奥古斯特·提森的家里。1906年,他娶了匈牙利男爵博内米萨的女儿玛吉特,男爵没有儿子,1907年收养了这个女婿,海因里希于是成了提森-博内米萨男爵。一家人住在罗洪茨城堡,也就是今天奥地利的雷希尼茨,1919年匈牙利革命以后迁居荷兰。父亲去世后,男爵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大量买画,据博物馆说,他想建立一个像德国各大博物馆那样门类齐全的收藏,首先想到的是慕尼黑的老绘画陈列馆。1930年7月,他的画第一次公开展出,地点是慕尼黑的新绘画陈列馆,展览名叫“罗洪茨城堡收藏”。1932年,他在卢加诺买下法沃里塔别墅,在别墅旁建了一座画廊,1936年9月开放给客人参观。他买得最多的是1933年至1935年这几年,博物馆开列这几年的购藏时,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凡·艾克。

凡·艾克画了两块分开的小木板,左边是大天使加百列,右边是玛利亚,两个人物都画得像白色石头雕成的雕像。整幅双联画只用了灰色和白色的色调、黑色,以及画框上的红褐色大理石纹,这两个画框也是凡·艾克亲手画出来的。每个人物都站在一个六角形的底座上,身后是浅浅的灰色壁龛,加百列的翅膀伸到壁龛边上,在上面投下影子,玛利亚双手捧着一本打开的书,她头顶上方,一只白色的小鸽子头朝下飞来。

每个壁龛的后壁都画成抛光的黑色石头,人物映在里面。玛利亚右边的黑色里,能看到她倒影的深色背影、长发和斗篷,加百列身后的倒影小一些,是卷发和一只伸出手指的手。博物馆把这面镜子和圣母的一个称号“无瑕之镜”联系在一起。1991年,艺术史学者鲁道夫·普赖梅斯贝格尔从中看出了绘画与雕塑之争:雕像可以绕着走一圈,从各个方向看,画只能呈现一面,而凡·艾克借倒影把背面也画了出来。人物上方的灰色石头上,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一样,写着《路加福音》里的拉丁文句子,那是两人对话的开头和结尾,也就是加百列的问候“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和玛利亚的回答“我是主的使女”。

天使报喜
天使报喜扬·凡·艾克, 1440,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
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卡拉瓦乔, 159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这件双联画是1933年买下的,关于前一位主人,博物馆只说是法国的一家私人收藏。1934年,也就是买下它的第二年,早期尼德兰绘画专家马克斯·弗里德伦德尔把它作为凡·艾克的作品发表。

2. 卡拉瓦乔《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约1598年至1599年

卡拉瓦乔为枢机主教弗朗切斯科·玛丽亚·德尔·蒙特画了《圣凯瑟琳》,16世纪90年代末,他就住在这位枢机主教在罗马的府邸里,枢机主教一直把这幅画留在身边,直到1626年去世。1628年,枢机主教的继承人为了还债,把它和别的画一起卖掉,此后它到了教皇乌尔班八世的侄子、枢机主教安东尼奥·巴尔贝里尼手里。

据传说,人们曾想用一架装着刀刃的轮子处死凯瑟琳,轮子碎裂以后,她被用剑斩首。卡拉瓦乔把这些标志一下子全都聚在她周围。她跪在一个有花纹的红色垫子上,身体转向左边,头却转回来,直视观者。左边立着一个木轮,轮缘上装着铁刃,轮缘已经开裂,一根辐条断了,画面下缘横放着一根颜色淡白的棕榈枝,那是殉道者的标志,凯瑟琳手里拿着一把带环形护手的长剑。她左手把剑柄按在胸前,右手轻轻碰着剑身,剑身的下半截泛着红光。她头上只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光环。光从左上方照下来,落在她的脸、白衬衣、双手和钢刃上,她身后的背景几乎全黑。她的衣裙用两种料子做成,一种是饰有金色阿拉伯花纹的亮蓝色料子,一种是带金线刺绣条纹的深褐紫色天鹅绒,她的打扮就是卡拉瓦乔那个时代的贵妇人。

博物馆和许多研究者一样,认为给卡拉瓦乔当模特的是他交往圈子里的交际花菲莉德·梅兰德罗尼,还在他的其他画上认出了她的脸,不过这种认定也有人反对。1916年,艺术史学者罗伯托·隆吉推测《凯瑟琳》出自卡拉瓦乔的追随者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之手,后来的研究则证实了作者是卡拉瓦乔。

这幅画在巴尔贝里尼家族手里一直留到1934年。他们的收藏受信托遗赠的约束,也就是家族不得出售和分割遗产的禁令,1934年,一道王室法令解除了这项禁令。意大利国家留下了17件作品,又给106幅画发放了免税出口许可,同年,《圣凯瑟琳》从卢塞恩的一家画廊买进了提森的收藏。

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
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卡拉瓦乔, 159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3.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耶稣在经师中间》,1506年

木板的正中,四只手凑在了一起。十二岁的基督用右手捏着左手的一根手指,好像在一条一条地列举论据,一个戴白帽子的丑陋老人把双手伸向他,一只手掌悬在他的双手上方,另一只手的食指从下面戳向这双手。老人的手比男孩的手更苍白,也更灰暗。六个经师挤在基督周围,脸几乎碰到木板的边缘,深色的背景只在上方两角和人头之间露出来。约1926年,巴尔贝里尼宫导览手册的作者温琴佐·戈尔齐奥在丢勒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他说画面中央是一团可怕地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戴帽子的老人则像是从噩梦里走出来的人。

基督与经师辩论
基督与经师辩论阿尔布雷希特·丢勒, 1506,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506年,丢勒第二次去意大利,在威尼斯为德国商人的教堂画祭坛画《玫瑰花环节》,这块木板也是那时在威尼斯画的。他事先用毛笔在带蓝色调的威尼斯纸上画好了这些手,这些素描如今藏在维也纳和纽伦堡。左下方,一本竖放的书里伸出一张白色纸条,上面写着日期1506和花押AD,下面是一行拉丁文“opus quinque dierum”,意思是“五天之作”。1993年,提森收藏的修复师埃米尔·博斯哈德确认,这几个字是写在已经干透的颜料上的,不过他自己认为是丢勒后来添上的。2009年,丢勒研究者托马斯·绍尔特注意到,字母Q的尾巴绕开了一道很深的裂纹,也就是说,这行字是在画面已经开裂以后才写上去的,至于是谁写的,至今还有争论。博物馆把这幅画毫无保留地列为丢勒的作品。

到17世纪,这块木板已经在罗马的巴尔贝里尼收藏里,而把它写进艺术史的,是1837年在巴尔贝里尼宫找到它的德国历史学家格奥尔格·卡斯帕尔·纳格勒。它和《圣凯瑟琳》依据同一道1934年的法令离开意大利,同年经卢塞恩的梅尔库里亚画廊为提森买下。木板背面至今留着两枚巴尔贝里尼收藏的印章。

基督与经师辩论
基督与经师辩论阿尔布雷希特·丢勒, 1506,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亨利八世肖像
亨利八世肖像小汉斯·荷尔拜因, 1537,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4. 小汉斯·荷尔拜因《亨利八世肖像》,约1537年

1537年,荷尔拜因在伦敦白厅宫国王私人居室的墙上完成了一幅壁画,1698年,这幅壁画随宫殿一起烧毁了。画上有四个人物,前面是亨利八世和简·西摩,后面是他的父母亨利七世和约克的伊丽莎白。人们知道它的样子,靠的是两件东西,一件是荷尔拜因本人保存下来的底稿,现藏国家肖像馆,另一件是为查理二世画的整面墙的小幅摹本,现藏王室收藏。

马德里的这块木板和这幅壁画有关,据博物馆说,墙面摹本上国王的头部和这里的一模一样。亨利画到腰部,裹着毛皮的双肩被这块小木板的左右两边截断。他戴一顶扁平的黑帽,帽檐上缀着珍珠和金托,右耳上方卷着一根白色鸵鸟羽毛。银灰色的紧身上衣上布满浓密的黑色刺绣,开缝处交替露出白色的衬衫泡褶和镶金的红宝石。一条长金链一边斜着垂下,一边笔直落下,两股在一个圆形垂饰上汇合,垂饰上嵌着一块方形黑宝石。国王右手拿着一副折起的手套,手指上戴着镶深色宝石的戒指,他身后的背景是浓重的蓝色,深浅不匀,带着斑块。

荷尔拜因式的亨利肖像存世极多,出自他的作坊和后来的临摹者之手。马德里这块木板至今仍是唯一一幅被专家毫无争议地认定为荷尔拜因亲笔的亨利绘画肖像。博物馆认为这幅肖像可能属于国王本人,尽管在王室的财产清单里没有找到它。20世纪初,这幅肖像挂在北安普敦郡斯宾塞家族的庄园奥尔索普,1913年,阿瑟·张伯伦关于荷尔拜因的专著第二卷用它做了彩色卷首插图,图注注明它属于奥尔索普的斯宾塞伯爵收藏。斯宾塞家族大约拥有它到1933年,1934年,它在卢塞恩的梅尔库里亚画廊手里,同年为罗洪茨收藏买下。

骑士肖像
骑士肖像维托雷·卡尔帕乔, 1510,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据《艺术新闻》报道,1988年至1989年,时任伦敦国家美术馆理事的查尔斯王子曾设法从男爵的儿子汉斯·海因里希(关于他,见后文科萨肖像一节)那里把这幅肖像借到伦敦。谈判在保险估价上破裂了,因为美术馆出价3000万美元,物主却要5500万美元。

5. 维托雷·卡尔帕乔《风景中的年轻骑士》,约1505年(画上署1510年)

1919年以前,这位骑士一直挂在约克郡弗农-温特沃斯家族的庄园温特沃斯城堡里,被当作丢勒的作品。画上有伪造的花押AD,卡尔帕乔的签名则被颜料盖住了。1919年11月,这批收藏在伦敦佳士得拍卖,这幅画上拍时已经算作卡尔帕乔的作品,名叫《圣尤斯塔斯》,因为水边有一头鹿,后来它到了伦敦画商萨利手里,假花押就是在他那里去掉的。之后纽约银行家奥托·卡恩买下了它,1935年,卡恩去世一年后,海因里希·提森-博内米萨买下了它。

证明作者身份的证据出现在1958年,那年海因里希的儿子汉斯·海因里希把画交给纽约的修复师威廉·苏尔,后人补画的颜料下面露出了两张画在画布上的纸条。右边一棵分叉的细小树上挂着一张纸条,写着VICTOR CARPATHIVS FINXIT M.D.X.,意思是“维托雷·卡尔帕乔画,1510年”。左下方水边的芦苇丛里,一张折起的纸条上写着MALO MORI QUAM FOEDARI,意思是“宁死不受玷污”,纸条下面蹲着一只青蛙,画面下缘有一只白鼬在奔跑。据博物馆说,这是白鼬骑士团的格言,画中的骑士可能是骑士团的成员。博物馆本身则把这幅画的年代定在约1505年。

年轻人身穿深色钢甲,全身直立在沙土小路上,长长的红褐色头发从黑色小帽底下散出来,眼睛斜向右边,双手按在腰间的剑上。左边城门塔楼前,一个穿黑黄格子上衣的骑手坐在深色的马上,他头盔上方的墙头停着一只孔雀,天上一只隼正扑向一只苍鹭,苍鹭翻着跟头往下掉,湖边站着一头鹿,草丛里有兔子和狗,骑士脚边开着白百合和鸢尾。

年轻人是谁,博物馆不下定论,只列举了已经提出的几种人选。有人认为他是乌尔比诺公爵弗朗切斯科·玛丽亚·德拉·罗韦雷,有人认为是阿拉贡国王斐迪南,按照最近的一种说法,他是曾在希腊指挥莫东要塞的威尼斯人马尔科·加布里埃尔。1500年莫东陷落,加布里埃尔被指控怯战,后来被俘并遭处决,按这种说法,他的家人订制这幅画,是为了恢复他的名誉。如果这是一幅肖像,那就是意大利绘画中已知最早的全身肖像。在X光片上,画布背面、后来托衬的画布底下,发现了用颜料写的“A. Durer”字样,那是人们还把这幅画当作丢勒作品的年月留下的。

骑士肖像
骑士肖像维托雷·卡尔帕乔, 1510,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乔凡娜·托尔纳博尼肖像
乔凡娜·托尔纳博尼肖像多梅尼科·基尔兰达约, 148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6. 多梅尼科·基尔兰达约《乔凡娜·德利·阿尔比齐·托尔纳博尼肖像》,1489年至1490年

乔凡娜·德利·阿尔比齐1486年嫁给佛罗伦萨人洛伦佐·托尔纳博尼,1487年生了一个儿子,1488年10月去世,终年19岁,当时正怀着第二个孩子。

基尔兰达约把她画成严格的侧面像,面朝左方,背景是一面深色的墙。浅淡的金发向后梳得平平整整,鬓角和脸颊旁垂下紧紧的螺旋形卷发,脑后盘着发辫。她穿着一件叫作乔尔内亚的金色锦缎开襟外袍,肩上织着字母L,那是她丈夫名字的首字母,双手垂下交握,拿着一块白手帕。她身后,一串带金色流苏的珊瑚珠挂在钉子上,墙上凸出的石台上放着一本合上的绿色书,还有一枚有翼龙形的金胸针,镶着一块红色宝石和珍珠,这枚胸针她没有戴上。右边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拉丁文铭文,是经过改写的罗马诗人马提亚尔的诗句:“艺术啊,倘若你能描绘品性与灵魂,世上便不会有比这更美的画。”诗句下面写着年份1488,也就是她去世的那一年,而博物馆把这幅肖像的年代定在1489年至1490年。

在佛罗伦萨新圣母大殿的托尔纳博尼礼拜堂里,基尔兰达约在《圣母往见》这一场的壁画中把她画成了全身像,穿着同一件衣服,梳着同样的发式,戴着同样的首饰,这座礼拜堂的壁画是洛伦佐的父亲订制的。木板上画的是谁,是根据一枚刻有她侧面像和名字的纪念章确定的,这枚纪念章被认为出自尼科洛·菲奥伦蒂诺之手。

这幅肖像一直留在托尔纳博尼家,17世纪到了佛罗伦萨的潘多尔菲尼家族手里,19世纪先后经过阿希尔·塞利埃尔男爵和萨冈亲王夫人的收藏,到了布莱顿的亨利·威利特那里,后来又到了巴黎收藏家鲁道夫·坎恩手里,1907年,美国金融家约翰·皮尔庞特·摩根买下了它。摩根在1913年去世,1935年,这幅肖像离开纽约的摩根家族收藏,归了海因里希·提森-博内米萨。

乔凡娜·托尔纳博尼肖像
乔凡娜·托尔纳博尼肖像多梅尼科·基尔兰达约, 148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遗产分割,儿子赎回旧藏,又开始自己买画(1947年至1957年)

持戒指的男子肖像
持戒指的男子肖像弗朗切斯科·德尔·科萨, 1477,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7. 弗朗切斯科·德尔·科萨《持戒指的男子肖像》,约1472年至1477年

海因里希·提森-博内米萨1947年去世,他的继承人分割了收藏。最大的一份归了小儿子汉斯·海因里希,大家叫他海尼,此后几年里,他在拍卖会上买回了兄弟姐妹拿出来出售的画。他生于1921年,遗产分割时26岁,1948年,法沃里塔别墅的画廊第一次向公众开放。据博物馆说,他起初买古代大师的作品,眼光和父亲相同,请的也是同一位顾问鲁道夫·海涅曼。

他在1956年买下《持戒指的男子肖像》,这是他自己挑选的最早几幅画之一。2015年,《特列季亚科夫画廊》杂志称它是他第一次从家族收藏以外买进的画。这块木板来自荷兰本内布鲁克的冯·潘维茨收藏,18世纪时挂在博洛尼亚博斯基侯爵的府邸里。

年轻人把头转向左边,眼睛却转回来看着观者。铜红色的头发齐着下颌剪平,一缕一缕画得清清楚楚,头上戴一顶蓝黑色的天鹅绒帽子,肩上披着光滑的灰色斗篷,身上唯一的饰物就是戒指。一枚细细的金戒指镶着一颗小宝石,竖立在他食指的指尖上。他的手搁在画面下缘的石栏上,小指弯过石栏的边沿伸向我们,袖子在石头上投下影子。他身后耸立着一座座红褐色石板层层叠成的石塔,塔顶有一个天然的拱洞和几棵光秃的细树,塔脚站着一个戴兜帽的极小人影,海湾里停着一艘桅杆光秃的船,再远处是城市和雪山。

这幅肖像的作者问题争论了很久。1913年,它作为弗朗切斯科·德尔·科萨的作品发表,科萨是费拉拉画家,15世纪70年代在博洛尼亚工作。伯纳德·贝伦森认为它出自埃尔科莱·德·罗伯蒂之手,罗伯托·隆吉则坚持是科萨,意大利传记词典称它是科萨唯一一幅令人信服的肖像。1915年,英国艺术史学者赫伯特·库克推测画中人是埃斯特家族的成员,因为钻石戒指是这个王朝的徽记之一。在博斯基家的财产清单里,画中人被记作博洛尼亚的金匠兼画家弗朗切斯科·弗朗恰。

持戒指的男子肖像
持戒指的男子肖像弗朗切斯科·德尔·科萨, 1477,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维纳斯与丘比特
维纳斯与丘比特彼得·保罗·鲁本斯, 160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8. 彼得·保罗·鲁本斯《维纳斯与丘比特》,约1606年至1611年

马德里阿尔卡萨王宫1636年的财产清单记载,国王腓力四世的卧室里有一幅提香的画:维纳斯袒露着胸部,穿着红衣,样子像刚从床上起来,右臂戴着珍珠手镯,左手小指戴着戒指,她面前是赤身的丘比特,举着一面镜子,她正对着镜子照自己。

鲁本斯的画布上是同一个场面、同样的细节,博物馆正是凭这些细节判断提香的哪一幅是范本。维纳斯坐在左边,白衬衣从肩上滑落,身披一件深色毛皮衬里的深红色斗篷。她的左手平放在胸前,小指上戴着一枚镶小宝石的细金戒指,右手在膝头抓着毛皮,手腕上绕着两串珍珠。丘比特背对我们站在一个台子上,举着一面黑框的窄镜子。维纳斯侧过眼去看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却是她的正脸,能看到一只眼睛,这只眼睛直直地看着观者。丘比特的箭袋和弓放在右下方一个刻着浮雕的台子上。

博物馆把这幅画定在1606年至1611年,也就是说,鲁本斯画它的时候,大概比他亲眼见到国王的卧室早了二十年左右,他依据的也许是同一构图的另一个版本,那个版本他可能在意大利或安特卫普见过。鲁本斯一生都在临摹提香,摹本都留在自己身边,博物馆认为这幅画就是鲁本斯1640年去世后所编遗产清单里的那一幅。

此后关于这幅画的消息要到1914年,那时它在布鲁塞尔收藏家莱昂·卡尔东手里,1921年6月在布鲁塞尔拍卖,1956年由纽约的罗森伯格与施蒂贝尔公司展出,后来到了卢塞恩附近黑吉斯维尔的一位画商手里,1957年,汉斯·海因里希为卢加诺的收藏买下了它。王室卧室里的那幅提香躲过了1734年阿尔卡萨王宫的大火,在19世纪初的半岛战争中下落不明。

维纳斯与丘比特
维纳斯与丘比特彼得·保罗·鲁本斯, 160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儿子买起了父亲没买过的画(1961年至1983年)

雕花椅前的弗伦齐
雕花椅前的弗伦齐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 1910,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9. 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雕花椅前的弗伦齐》,1910年

1961年5月初,画商、斯图加特艺术陈列馆拍卖行的老板罗曼·诺贝特·凯特雷尔送给汉斯·海因里希和他的妻子一枝白色康乃馨。男爵刚刚在他的拍卖会上经过一番较劲的竞价,买下了埃米尔·诺尔德的水彩画《年轻夫妇》,价钱是当时诺尔德单幅纸上作品的最高价,这也是他买下的第一件20世纪艺术品。据博物馆的刊物说,他父亲认为20世纪的艺术没什么意思,汉斯·海因里希自己则多次说过,表现主义画家吸引他的原因之一,是纳粹把他们的艺术定为“堕落艺术”。不久,凯特雷尔从自己的收藏里拿出两幅基希纳,《戴荷叶领的多丽丝》和《雕花椅前的弗伦齐》,向男爵提出出让,据博物馆说,他当时正缺钱。

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是德累斯顿“桥社”的创始人之一,1910年他画弗伦齐的时候,她九岁。她的脸是刺目的黄绿色,眼睛周围描着红圈,眼下是几笔蓝色,嘴唇鲜红,夹着绿色发缕的深色头发垂到肩上,胸前挂着一串由菱形笔触组成的蓝色大项链。她的头后面是黑色的椅背,上面雕着一个粉红色的女人像,粉红色的脸上刻着黑色的眼缝和嘴缝,正好在女孩头顶上方,一只长长的粉红色手臂沿着画面右缘向下伸去。据博物馆说,这把椅子很可能是基希纳自己雕的。许多年以后他写道,他在德累斯顿民族学博物馆看到过帕劳群岛的雕花梁木,那上面的人像和他自己的人像用的是同一种造型语言。笔触下得很快,在衣裙的色块之间和头发周围,没有上色的画布透出亮光。

直到20世纪90年代,人们只知道这个女孩的绰号。基希纳研究者格尔德·普雷斯勒在画家1926年的一条记录里找到了姓氏费尔曼,人们又根据教会和城市的户籍簿查出她叫莉娜·弗兰齐斯卡·费尔曼,1900年生于德累斯顿的一个工人家庭。

雕花椅前的弗伦齐
雕花椅前的弗伦齐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 1910,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有三个色斑的画作,第196号
有三个色斑的画作,第196号瓦西里·康定斯基, 1914,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0. 瓦西里·康定斯基《有三个色斑的画作,第196号》,1914年

1914年上半年,康定斯基在慕尼黑画了这幅画。那时他几乎已经不再描绘能够辨认的物体。8月3日,也就是德国向俄国宣战两天以后,身为俄国臣民的他离开慕尼黑去了瑞士。

画布近乎正方形,四周围着一圈参差的环带,由粉红、深红、赭石和褐色的色带组成,环带外的四角是深蓝和鲜绿。环带里面是标题里说的三个色斑,左边斜放着一个大的绿色斑,右边是一个深沉的群青色斑,面积最大,上方是一个圆形的深红色斑,被另外两个遮住了一半。一束细细的蓝线从上方落在它们上面,中间横着一个像小船的黄橙色月牙,左下角散落着细碎的彩色笔触。据博物馆说,在准备阶段的草图上,这个角落里画的是载着人的小船。左下方用小字写着“KANDINSKY 1914”。

后来这幅画到了纽约的所罗门·古根海姆基金会,1971年,基金会把它卖掉,据当时的报道,价格创下了康定斯基作品的纪录。1975年,汉斯·海因里希在米兰买下了它。在康定斯基亲手编写的作品清单里,它的编号是196,第198号到第201号,画家记的是四幅大型壁板,那是同在1914年,美国人埃德温·坎贝尔为自己在纽约的公寓向他订制的。

11. 弗朗茨·马尔克《梦》,1912年

1911年夏天,康定斯基把一幅画着骑手的画《即兴12号》寄给了弗朗茨·马尔克,7月31日,马尔克回信说画已平安送到,一到就挂上了墙,而且大获全胜。马尔克把《梦》送给康定斯基作为回赠,时间是1912年或1913年初,就在他画完这幅画后不久。马尔克和康定斯基(见上一节)一起编了《蓝骑士》年鉴,年鉴在1912年5月出版。

梦
梦弗朗茨·马尔克, 1912,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画面中央的绿色小丘上坐着一个裸体女人,皮肤是粉紫色的,她蜷起双膝,闭着眼睛,低着头。左边站着一头黄色的狮子,尾巴在背上绕成一个圈,还有一座黄色的房子,红屋顶,窗户黑黑的,右边两匹由块面拼成的蓝色大马朝她低下头,上方还有一匹红橙色的马,后面一匹是淡粉色的。据博物馆说,马尔克的颜色各有含义,他在1910年写给画家奥古斯特·马克的信里讲过:蓝色在他那里代表男性的、精神的本原,黄色代表女性的、温柔而感性的本原,红色代表物质,代表沉重粗野的力量。

1916年3月4日,马尔克在凡尔登附近阵亡,终年36岁。康定斯基当时在俄国,这幅画留在慕尼黑,在他的伴侣、画家加布里埃莱·明特那里。1916年,马尔克的遗孀玛丽亚在慕尼黑和威斯巴登为他举办遗作展,向明特借来了《梦》,据博物馆研究员玛尔塔·鲁伊斯·德尔·阿尔沃尔记述,此后至少四年,她都把这幅画留在里德的家中,挂在《即兴12号》旁边。到1926年,这幅画又回到康定斯基手里,美国收藏家凯瑟琳·德赖尔在包豪斯从他那里选中了它,送去参加她的协会“无名公司”在布鲁克林博物馆举办的大型现代艺术展。接下来的半个世纪这幅画在哪里,研究者没有查清,1978年,汉斯·海因里希在纽约买下了它。

12. 皮特·蒙德里安《纽约城3号(未完成)》,1941年

纽约城 3 号(未完成)
纽约城 3 号(未完成)皮特·蒙德里安, 1941,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纽约市
纽约市皮特·蒙德里安, 1942, 国立现代艺术博物馆
纽约城 3 号(未完成)
纽约城 3 号(未完成)皮特·蒙德里安, 1941,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这幅画布上的线条是用彩色胶带贴成的。四条红色竖线贯穿整个画面的高度,黄、蓝、白、红、黑几条横线和它们相交,在每个交叉点上,有时是这条胶带压在上面,有时是那条,所以网格看上去像是编织出来的。白色的线条很容易看漏,因为那是贴在近乎白色的底子上的白胶带。用画笔画出来的是两块色面,左上方的黄色长方形,和右边缘的一片蓝色,蓝色的下缘参差不齐,是用干笔擦出来的,这两块色面上看得出笔触,胶带则平整光滑。线条之间露出光秃秃的画布,上面有铅笔画的定位线和擦掉的长方形留下的痕迹。

蒙德里安可以一再挪动胶带,直到画面的平衡让他满意,到最后一步才换成颜料。博物馆说,在整个系列里,蒙德里安用颜料完成的只有一幅,就是巴黎蓬皮杜中心那幅1942年的《纽约城》。这幅画布可能早在1938年前后就在伦敦开始画了,当时叫《黄与蓝的构图》,1940年伦敦遭到轰炸以后,蒙德里安把一批画带到纽约继续修改,它就是其中之一。邀请他去纽约的是美国画家哈里·霍尔茨曼。1944年2月1日,蒙德里安在纽约去世,这幅画是在他第59街最后的画室里找到的,他的遗产由霍尔茨曼掌管。

据博物馆说,1977年,霍尔茨曼和比尔·斯蒂夫斯一起把脱落的胶带重新贴回原处,撕破的则换成颜色相同、位置相同的新胶带,所以一部分胶带是蒙德里安死后才贴上去的,而哪些是新换的,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汉斯·海因里希在1983年买下了这幅画。画面右边缘的下方,在靠下的那条黄色横线和白色横线之间,一段黑色竖线从画布上翘了起来,弯成波浪形,投下了影子。

同一时期:古代大师、美国画家和从姐姐手里买回的画(1971年至1986年)

摇曳的舞者(绿衣舞者)
摇曳的舞者(绿衣舞者)埃德加·德加, 1879,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3. 埃德加·德加《摇曳的舞者(绿衣舞者)》,1877年至1879年

约1886年,英国画家沃尔特·西克特买下了这幅粉彩画,博物馆认为,他大概是通过艺术史学者兼收藏家夏尔·埃弗吕西买的。西克特1883年在巴黎结识了埃德加·德加,跟他学习根据素描和凭记忆作画。买画前不久,西克特的妻子埃伦写信给画家雅克-埃米尔·布朗什,说他们很高兴德加肯卖画。从1886年春天起,这幅画一直挂在他们西汉普斯特德家中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是一幅纸上粉彩画,还用了水粉。德加从侧上方俯视舞台,像是从包厢里看下去,他画的地板向上升起,整个右下角都是空荡荡的灰褐色地板。中间,一个穿浅绿色芭蕾短裙、系蓝色腰带的舞者踮在一只足尖上旋转,她戴着金手镯的一只手臂向右上角扬起,另一只向后下方甩开。左边满是其他舞者的绿色薄纱,她们被画纸的边缘截掉了,薄纱里伸出几条穿粉红紧身袜的腿,看不到头和身子。上方,靠近天幕的地方,穿橙色裙子的舞者们在等候。

西克特夫妇的婚姻破裂后,这幅粉彩画归了埃伦,又从她那里传给她的姐妹简·科布登-昂温,1902年,科布登家把它卖到了巴黎。此后它经过巴黎的画商、苏格兰人威廉·卡吉尔的收藏和1963年伦敦的一场拍卖,到了帕萨迪纳的收藏家诺顿·西蒙手里,1971年5月5日,纽约的苏富比帕克-伯尼特拍卖行拍卖诺顿·西蒙的藏画,汉斯·海因里希买下了它。第二个名字《绿衣舞者》是西克特起的,据博物馆说,可能是德加本人给他出的主意。

基督与撒玛利亚妇人
基督与撒玛利亚妇人杜乔·迪·博尼塞尼亚, 1311,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4. 杜乔·迪·博尼塞尼亚《基督与撒玛利亚妇人》,1310年至1311年

1777年8月1日,在锡耶纳卡斯泰尔韦基奥的圣安萨诺教堂里,杜乔的《庄严圣母》被锯开了,这是一座为锡耶纳主教座堂主祭坛绘制的双面祭坛画,锯子一滑,伤了圣母的脸。杜乔在1308年10月9日签下合同,承诺不间断地工作,不接别的订件,1311年6月9日,主教率领的游行队伍举着蜡烛和灯,抬着完成的祭坛画穿过全城,送进了主教座堂。祭坛画正面是宝座上的圣母和众圣徒,背面是基督受难的各个场景,下方的台座画上是基督生平的故事,一个接一个画在长木板上。每一幅保存下来的台座画场景都是从这样的长木板上锯下来的,原属背面的八个场景如今分藏在锡耶纳、纽约、华盛顿、伦敦、沃斯堡和马德里。

基督侧身坐在一口绿色大理石八角井的井沿上,穿红色长衣、蓝色斗篷,赤脚踩在台阶上,右手朝那个女人举起。撒玛利亚妇人穿着淡黄色长裙,披着白头巾,头顶一只水罐。右边,使徒们从一座粉红色、带雉堞的城的城门里走出来,他们刚进城去买吃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没有胡子,斗篷的褶子里兜着面包。城门的拱洞下挂着一盏小灯。背景的金箔已经磨损,垫在金箔下面的红色胶泥一道道、一条条透了出来,天空看上去斑斑驳驳。

1879年,这块木板属于科莱迪瓦尔德尔萨的迪尼兄弟,曾在这座小城展出。1886年,画家兼画商查尔斯·费尔法克斯·默里替伦敦的收藏家罗伯特和伊夫琳·本森夫妇把它和另外三幅台座画一起买下,1927年,杜维恩兄弟商行从本森夫妇手里买下了他们全部的意大利收藏,杜乔的四块木板分别卖给了美国买家。《山上的诱惑》被纽约的弗里克收藏买走,《召唤彼得和安得烈》现在在华盛顿,《拉撒路复活》和《撒玛利亚妇人》进了纽约的洛克菲勒家族收藏。1975年,沃斯堡的金贝尔艺术博物馆买下了《拉撒路》,而《撒玛利亚妇人》早在1971年就由汉斯·海因里希从洛克菲勒收藏里买走了。

撒玛利亚妇人左手拿着一卷白绳和一只小铜桶。在《约翰福音》里,基督向她要水喝,她回答说他没有打水的器具,井又深。

基督与撒玛利亚妇人
基督与撒玛利亚妇人杜乔·迪·博尼塞尼亚, 1311,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戴帽子和两条项链的自画像
戴帽子和两条项链的自画像伦勃朗, 1642,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5. 伦勃朗《戴贝雷帽和两条链子的自画像》,约1642年至1643年

1968年,艺术史学者霍斯特·格尔森对这幅自画像提出了怀疑,木板的状况让他放心不下,所以1976年汉斯·海因里希买下的,是一幅作者已经受到质疑的画。1987年至1988年的X光和红外摄影发现,鼻子和眼睛、贝雷帽、衣服和背景上都有许多后来的补笔。木材分析表明,这块木板用的是17世纪30年代或40年代初的木材,也就是说,这是一幅17世纪的画,1990年,伊万·加斯克尔为提森收藏编写的藏品目录把这幅肖像归为伦勃朗作坊的作品。

伦勃朗把自己画到腰部,几乎是正面,光从左上方照在脸上。他戴一顶宽大扁平的黑色贝雷帽,帽下露出红褐色的卷发,嘴唇上方留着小胡子,下唇下面有一小撮胡须,脖子上围着厚厚的毛皮领。一条由圆环串成的短金链浅浅地搭在毛皮上,一条长链深深地垂成弧形,横过整个胸前。画面下缘,一只手抓着衣服镶毛皮的边,这只手画得很快,几乎像速写。2022年,这幅画曾借给里斯本的古尔本基安博物馆展出,该馆写道,伦勃朗的穿着和老尼德兰画家迪里克·鲍茨、罗希尔·范德魏登在两幅版画上的穿着一样,这两幅版画是希罗尼穆斯·科克在1572年出版的。

1994年,第二次树木年代学研究表明,这块木板的木材和另外四块伦勃朗木板的木材相同,据博物馆说,伦勃朗研究计划从此再没有理由否认它出自伦勃朗之手。2005年,这幅自画像收入了《伦勃朗绘画全集》专论自画像的第四卷。

16. 文森特·梵高《奥维尔的莱韦瑟诺》,1890年

约1900年,保罗·加歇医生的管家的侄女布朗什·德鲁斯画了这幅风景的一件小水彩摹本,她也是医生的学生,常把医生收藏里的画临摹成缩小的版本。这件摹本收藏在卢浮宫的素描部,从中可以看出,这幅画曾挂在加歇家里。博物馆称医生是它的第一位主人。加歇曾在瓦兹河畔奥维尔为梵高治病,据博物馆说,莱韦瑟诺就是村子里医生自己居住的那一带。

奥维尔附近韦瑟诺的景色
奥维尔附近韦瑟诺的景色文森特·梵高, 1890,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890年,梵高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星期画了这片村边。画布下方三分之二是一片黄绿色的田野,由短促的弯曲笔触组成,中间点缀着成百个柠檬黄的小点,右边一条波浪形的浅蓝色带子横过田野,像是一条水沟,右缘立着一棵大树,由盘卷的橄榄绿色团块构成,被画框截断。再往上,一排白房子横贯画布,屋顶有茅草的,也有灰色的,正中稍偏右有一个屋顶是红色的,这是画上唯一一块浓烈的暖色。在这座房子下方偏右,田野后面那条浅色的带子上,几笔勾出一个极小的人影,带着马和车。房子上方是条纹状的山坡,天空只剩上缘窄窄的一条,堆着浓密的白云,颜料涂得很厚。

汉斯·海因里希在1978年买下了这幅画。2023年7月,博物馆以《奥维尔的莱韦瑟诺》为题发行了自己的第一个NFT系列,共100枚数字代币,每枚3万欧元。

17. 托马斯·科尔《驱逐:月光与火光》,约1828年

驱逐:月光与火光
驱逐:月光与火光托马斯·科尔, 182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托马斯·科尔把逐出乐园的故事画成了一幅风景。中间,一座巨大的天然石桥横跨深渊,石桥后面的峡谷里落下一道细细的白色瀑布,桥和瀑布成直角相交,博物馆从中看出了一个十字架。右边耸起一座黑色的塔状岩石,有一个窄窄的门洞,洞里喷出黄白色的火焰,是画面上最亮的地方,洞口的光流到了石桥的右端。塔后,右上角是白昼,蓝天、粉红的云、阳光照亮的山坡和绿色的山谷,据博物馆说,那就是乐园。左边是人类堕落之后的世界,是黑夜,靠近画面边缘、略低于中线的地方,悬着一轮小小的满月,下面是远处的平原,水光闪烁。岩石嶙峋的山峰上方,烟云里有一片红光,博物馆给学校编的资料称之为火山,前景里一棵扭曲的枯树白森森的。

逐出伊甸园
逐出伊甸园托马斯·科尔, 1828, 波士顿美术馆
驱逐:月光与火光
驱逐:月光与火光托马斯·科尔, 1828,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827年,科尔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白山见过这座横跨悬崖的石桥。1828年,他在纽约展出了《逐出伊甸园》,那幅画如今在波士顿美术馆,画上闪光的门里能看到极小的亚当和夏娃。马德里这幅画上是同一座桥和同一道透出光的门,科尔去掉了人物,把左半边改成了月夜。科尔生于英国,1818年随家人移民美国,被看作哈得孙河画派的创始人。

汉斯·海因里希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购买19世纪的美国绘画,据《特列季亚科夫画廊》杂志说,那时市场对这类画还没什么兴趣,后来他的收藏成了欧洲少数藏有这类绘画的收藏之一。他在回忆录里写道,促使他这样做的是艺术史学者芭芭拉·诺瓦克的书《自然与文化》,而在1984年的目录里,他用外祖母来自特拉华这一点解释自己的兴趣,说自己也许算得上四分之一的美国人。他在1980年买下了《驱逐》。诺瓦克这本书后来的一个版本,封面用的就是这幅画。

18.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泉边仙女》,约1530年至1534年

泉边仙女
泉边仙女老卢卡斯·克拉纳赫, 1534,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左上角一块浅色的牌子上,用拉丁文大写字母写着FONTIS NYMPHA SACRI SOMNVM NE RVMPE QVIESCO,意思是“我是圣泉的仙女,不要打断我的睡眠,我在休息”。这是一首短诗的缩写,15世纪时人们把它当作真正的古代铭文传抄,如今通常认为它出自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乔瓦尼·安东尼奥·坎帕诺之手。从1518年起,克拉纳赫的作坊一遍又一遍地画这位仙女,已知的版本有二十多幅。

这一幅里,她横躺在深红色的天鹅绒上,占满了木板的整个宽度,头朝左,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皮之间却露出深色的瞳孔,这位仙女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偷看。她身上盖着一层透明的薄纱,只能从额头、腹部、大腿和小腿上几道细细的浅色线条看出它来。左边,赭色岩石的裂缝里射出一道弧形的细细水流,池塘后面的林边有四头鹿,有的站着,有的卧着,右边光滑的灰色树干上挂着一张弓和一个装着箭的红色箭袋,仙女脚边的草丛里有两只鹧鸪在啄食。

这块木板曾属于柏林画家威廉·特吕布纳,1918年在柏林拍卖,后来经过柏林的哈伯施托克画廊和阿姆斯特丹的古德斯蒂克公司,1928年被海因里希·提森-博内米萨买下,比他1933年至1935年的大批购藏早了五年。1930年,这位仙女在慕尼黑他的收藏首展上展出。遗产分割时,它归了他的女儿玛吉特,也就是鲍贾尼伯爵夫人,1986年,汉斯·海因里希为法沃里塔别墅从姐姐手里把它买了回来。

泉边仙女
泉边仙女老卢卡斯·克拉纳赫, 1534,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这块木板曾经四边都被截过,写着铭文的牌子顶到了上边和左边,下方则补接了一条窄木条,仙女弯着的那条腿,脚跟已经碰到这条后加的木条上。

如今归谁所有(1984年以来)

马塔穆阿
马塔穆阿保罗·高更, 1892,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19. 保罗·高更《马塔穆阿》(《往昔》),1892年

2020年,博物馆因疫情闭馆期间,《马塔穆阿》被从马德里运到了安道尔,画的主人、汉斯·海因里希的遗孀卡门·塞尔韦拉就住在那里。1985年,他在为收藏寻找永久的家时娶了她。瑞士不肯出钱扩建法沃里塔别墅,英国、盖蒂博物馆、德国的一些城市和西班牙都提出了方案,据博物馆说,是卡门让他选择了西班牙。1988年,男爵与西班牙国家签订合同,先把775件作品借给马德里,打算日后出售。1992年10月8日,博物馆在比亚埃尔莫萨宫开馆,宫殿内部由建筑师拉斐尔·莫内奥改建,1993年6月,国家以3.5亿美元买下这775件作品,交给了一个国家基金会。《马塔穆阿》不在这笔交易之内,它属于卡门·塞尔韦拉自己的收藏,人称卡门·提森收藏。这座楼里最有名的高更,从来就不属于博物馆。

1892年,高更在塔希提画了这幅画,1895年,他为了再去大洋洲拍卖自己的作品,这幅画在那次拍卖会上没有卖出去。1984年5月,在纽约苏富比的拍卖中,汉斯·海因里希和玻利维亚收藏家海梅·奥尔蒂斯-帕蒂尼奥各出一半买下了它,据媒体报道,价格不到400万美元,1989年,同样是在纽约的一场拍卖中,汉斯·海因里希成了它唯一的主人。卡门·塞尔韦拉接受《你好!》杂志采访时说,他们前后买了它三次。

灰蓝色的树干把画布一分为二,一直伸出画面的上缘。左边远处坐着一尊高大的深紫色神像,三个上身赤裸的女人围着它跳舞。右边前景,两个身穿白色帕雷欧裹裙的女人坐在深绿色的草地上,其中一个在吹笛子。她们身后依次是一条红橙色的土地、一片鲜绿的草地和粉紫色的群山。据博物馆说,神像表现的是月亮女神希娜,它的形象是高更自己拼合出来的。左下角用小字写着MATA MUA,在塔希提语里意思是“往昔”,右边是签名“P Gauguin 92”。

2022年2月7日,《马塔穆阿》回到马德里,两天后,2月9日,文化部签署了租用卡门·提森收藏约330件作品的合同,租期15年,每年650万欧元。从那以后,这批收藏就依据2022年与西班牙国家签订的这份15年租约在博物馆展出,优先购买权属于提森-博内米萨收藏基金会,基金会可以把它转给国家。按照合同,收藏的主人可以自由出售其中三件作品,哪三件都可以,只有《马塔穆阿》除外。

马塔穆阿
马塔穆阿保罗·高更, 1892,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午后的圣奥诺雷街·雨天效果
午后的圣奥诺雷街·雨天效果卡米耶·毕沙罗, 1897,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20. 卡米耶·毕沙罗《午后的圣奥诺雷街·雨天效果》,1897年

1939年,莉莉·卡西雷尔被迫把这幅画以900帝国马克卖给柏林画商雅各布·沙伊德温默,为的是拿到离开德国的出境签证,这笔钱存进了一个她无法动用的账户。这幅画原来挂在她柏林的家里。1900年,替毕沙罗卖画的画商把它卖给了柏林艺术品商人世家的保罗·卡西雷尔,后来莉莉继承了它。2024年,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在判决书中写明,纳粹从莉莉手里偷走了这幅画,这一点无人争议。

1943年,这幅画在柏林被拍卖。战后,莉莉要求归还,1958年,当时人们以为画已经下落不明,联邦德国付给她12万马克作为赔偿。其间,这幅画已在1951年被运出德国,到了美国,1952年至1976年在圣路易斯的一家私人收藏里,1976年,汉斯·海因里希通过纽约的斯蒂芬·哈恩画廊以27.5万美元买下了它。从1992年起它就在马德里,1993年成为国家买下的775件作品之一。

1897年,毕沙罗在巴黎一家旅馆的窗口画下了圣奥诺雷街,1897年到1898年冬天,他从同一扇窗口画了15幅画,这是其中之一。街道从画面下方斜着伸向左上方,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左边人行道旁排着一长串深色的马车,右下角的小岛上有一座圆形喷泉,左边一家橱窗上方挂着红白条纹的遮阳篷。占据画面最大部分的是湿漉漉的路面,用粉红、赭石和淡紫色的笔触画成,马车和行人下面都有倒影,画面下缘正中稍偏右,一个戴高礼帽的男人独自走着,他下面是他的倒影。

2005年,莉莉的孙子克劳德·卡西雷尔在加利福尼亚起诉提森-博内米萨收藏基金会。基金会坚持认为男爵是善意买下这幅画的,画归基金会所有,继承人则认为它是赃物。2024年1月9日,第九巡回上诉法院依据西班牙法律判基金会胜诉,按照西班牙法律,基金会已经通过取得时效获得了这幅画。2024年9月,加利福尼亚通过了一项法律,要求这类诉讼适用加州法律,2025年3月10日,美国最高法院撤销了2024年的判决,把案件发回重审。2025年9月12日,双方提交了交叉动议,请求不经审判作出简易判决,11月,加州总检察长请求介入此案,为新法律辩护,2026年4月13日,《大屠杀被征用艺术品追索法》(HEAR法案)签署生效,这部联邦法律在起草时就考虑到了这起案件,它排除了以取得时效作为抗辩理由。截至2026年9月29日,此案正在加利福尼亚中区联邦地区法院审理,尚无最终判决。

午后的圣奥诺雷街·雨天效果
午后的圣奥诺雷街·雨天效果卡米耶·毕沙罗, 1897, 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还值得一看的作品

海因里希买下的画里,值得一找的有弗兰斯·哈尔斯的《风景中的家庭肖像》,1935年在纽约从莫格马艺术基金会买来,还有汉斯·马勒的《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安娜肖像》,1937年经卢塞恩的梅尔库里亚画廊进入收藏,丢勒和荷尔拜因的画也是这家画廊卖出的。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复活节早晨》是汉斯·海因里希1973年在拍卖会上买的,科尔的美国风景画,收藏里还有一幅《日落时的十字架》。20世纪的绘画里,收藏中有爱德华·霍珀的《旅馆房间》、罗伊·利希滕斯坦的《浴缸里的女人》和弗朗西斯·培根的《镜中的乔治·戴尔》。弗拉·安杰利科的《谦卑的圣母》是汉斯·海因里希在1986年买下的,和克拉纳赫的仙女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