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8月10日,卢浮宫成为公共博物馆,这一天恰好是君主制倒台一周年。日子是特意挑的:法国国王的宫殿偏偏在庆祝推翻国王的这一天向公众敞开,原属王室的收藏也在同一天宣布为国家财产。只是最初几年的“公共”和今天不是一个意思。共和历一旬十天,其中五天展厅归画家和临摹者使用,公众能进来的只有三天,剩下两天用来打扫。
如今卢浮宫约有五十万件藏品,展厅里陈列的约有三万件。一次参观不可能全部看完,所以我们挑出二十五件作品,按时间顺序讲下来,从一尊四千五百年前的埃及雕像,一直讲到1830年的一道街垒。
01. 法国人在19世纪发掘出的古物
说起卢浮宫,人们通常从《蒙娜丽莎》讲起,其实早在她成为镇馆之宝以前,这座宫殿就已经一点点充实起来了。相当一部分藏品来自19世纪的考古发掘:法国驻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和奥斯曼帝国各地的领事和外交官组织发掘并出钱,雇用当地民工,亲自挑选出土物,再运往巴黎。我们就从这样得来的五件作品讲起,它们也是这份名单里最古老的几件。
1. 书记坐像
这尊雕像的眼睛用四种材料拼成:眼白是白色的菱镁矿,虹膜是磨光的水晶,水晶后面垫一层深色衬底充当瞳孔,外圈再镶一道铜边,代替眼睑。
这样做,是为了让人走近了看。远远望去,这双眼睛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走近以后,水晶接住光线,雕像的目光便跟着你移动。这正是当初的设计,尽管雕像原本立在什么位置,我们并不清楚。它出土于孟菲斯附近的萨卡拉墓地,那次发掘的日志已经遗失,发现时的情形所知甚少。它很可能是墓葬陈设的一部分,是给前来墓前祭扫的人看的。


雕像本身是彩绘石灰岩,高不到54厘米。一个男人盘腿而坐,膝上摊开一卷莎草纸,背挺得笔直,脸微微抬起。埃及雕塑本来擅长把身体做得完美无瑕,这一尊却不知为何没有这样处理:小腹微凸,下颌厚重,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他的右手弯成握笔的姿势,可手里并没有芦苇笔。
他是谁,已经无从知道。“书记”只是个约定俗成的叫法,因为雕像旁边既没有找到名字,也没有找到头衔。在古埃及,会写字本身就是地位高的标志,未必意味着以书写为业。
1850年,法国埃及学家奥古斯特·马里耶特发现了这尊像。他本来是到埃及搜集科普特手稿的,结果留了下来主持发掘。四年后,卢浮宫买下了这尊雕像。1858年,也正是这位马里耶特出任埃及文物局局长,并促成了一项禁令,不许再把出土文物运出埃及。

2. 汉谟拉比法典石碑
这根深色石柱高2.25米出头,从上到下刻满楔形文字,排得又匀又密,隔几步看去,就像织出来的花纹。文字上方是一幅浮雕:国王站着,举起一只手致意,面前坐着太阳神沙玛什,神把一根权杖和一个圆环递给他,火焰从神的双肩升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人的脸却在同一高度。
下面列着法律条文,是给少数识字的人看的,一共几百条,涉及债务、伤害、婚姻、租来的牛、倒塌的房屋和付给船夫的工钱。上方的浮雕则是给其余所有人看的。在当时的巴比伦人眼里,这幅图一看便知,意思只有一个:这些法律由国王制定,而国王的权力是从神手里接过来的。
在汉谟拉比之前,美索不达米亚也编过法典,有的早了三百年,只不过都写在泥板上,收在王宫的档案里。汉谟拉比的法律则刻在石头上,立起来供所有人观看。
大约公元前1155年,也就是石碑刻成六百年后,埃兰国王舒特鲁克-纳洪特打败巴比伦人,攻占巴比伦城,把他看得上的东西统统运走,这块石碑也在其中。在他的都城苏萨,也就是今天伊朗西南部,他下令铲平浮雕下方的七栏法律,腾出地方来刻写自己的战功。那段铭文最终没有刻上去,于是石碑正面下部留下一块空白,四周仍是原来的文字。
1901年至1902年冬,雅克·德·摩根率领的法国考古队在苏萨找到了这块石碑,当时它已断成三截。碎块运到巴黎后重新拼接,从1904年起在卢浮宫展出。
3. 豪尔萨巴德的拉玛苏

这头公牛有五条腿,第五条是雕刻师特意加上的。
这头人首翼牛是为亚述国王萨尔贡二世雕刻的,他在公元前721年至前705年间在位。牛像要安放在新都的王宫里,这座都城是他亲自营建的,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叫杜尔-舍鲁金。牛像长着有胡须的人头和公牛的身体,翅膀贴着两肋收拢,头戴一顶有角的冠。
牛像立在城门口,人们从两个位置看到它。从正面看,两条前腿并排站着,这头巨兽停在原地,挡住去路。从侧面看,是四条迈开的腿,公牛正沿着门道往前走。于是,每一个进萨尔贡王宫的人,无论是来求情、谈判还是投降,都先迎面撞上一头站着不动的巨兽,穿过城门时,又看见它在身旁行走。
它是经保罗-埃米尔·博塔之手进入卢浮宫的。博塔是法国驻摩苏尔领事,1843年在豪尔萨巴德开始发掘,亲自挑选要运走的文物,1846年把选好的东西运往巴黎。

下一批的运气就差多了。1855年5月,装载亚述雕塑的木筏顺底格里斯河而下,在库尔纳附近遭到当地部落袭击。大部分货物沉入河底,至今还躺在那里,究竟沉了哪些、沉了多少,没有确切的记录。
4.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
在这尊雕像上,风是看得见的。右腿向前迈出,绷得紧紧的,湿透的衣料贴在大腿上,显出腿的形状。另一侧,同一块衣料被从身上扯开,向后甩成长长的一道,拖在两翼之间。躯干与翅膀朝相反的方向拧转,胸口向前挺出。她正从天而降,落向船头。
这尊像约在公元前190年用帕罗斯大理石雕成,立在萨莫色雷斯岛上的大神圣所里。头和双臂都已断失,何时断的没人知道。头始终没有找到,右手的手掌倒是1950年在萨莫色雷斯岛上找到了,如今陈列在雕像旁边。那股动势几乎没有因此受损,因为它来自姿态和衣褶。
在圣所里,她被安放在高处,高过前来参加入会仪式的人们的头顶,那里的秘仪流传下来的记载很少。人们从下方、隔着一段距离,以天空为背景仰望她。
她到巴黎的时候是一堆碎块。法国驻阿德里安堡副领事夏尔·尚普瓦佐爱好发掘,1863年在萨莫色雷斯挖出了这尊像,运往卢浮宫。她脚下那座船头是几块灰色大理石,他当成了建筑废料,留在岛上,直到1879年才回去运走。1880年代,所有部件拼合到一起,被抬上大楼梯顶端的平台,于是今天看她,又得从下方、隔着一段距离,和当年在圣所里一样。
左翼是古代原物,右翼是博物馆后来补上的,照着左翼用石膏翻出了一只镜像。
5. 米洛的维纳斯
1820年,米洛斯岛上的一个农民在地里挖出一尊大理石女像。一名法国海军军官听说了这件事,里维埃侯爵随后买下雕像,献给路易十八,国王又在1821年把她交给了卢浮宫。时机正好:五年前,拿破仑搜罗来的收藏被拆散,陆续送回欧洲各地,“美第奇的维纳斯”也离开巴黎回到了托斯卡纳。那尊雕像当年是从佛罗伦萨运来的,被公认为欧洲大陆最有名的古代维纳斯。卢浮宫失去了镇馆的古代美人,新来的这尊便补上了她的位置。

接下来,人们开始为她造势。她被制成版画广为流传,专门的出版物对她详加论述,知名的考古学家和评论家一个接一个地宣布,她是古代雕塑的巅峰之作。进馆大约一年后,她已经被画上了卢浮宫一间展厅的天顶。
她身高两米出头。女子腰部扭转,衣料顺着胯部滑下,停在将落未落的一刻。双臂没有了,手里原来拿着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维纳斯,当初立在米洛斯岛的什么地方,做什么用。历来的复原方案往她手里放过苹果、镜子、盾牌、长矛,也放过她自己衣料的一角,每放一样,就成了另一尊雕像。
她是怎么做出来的,倒是清楚的。这么大的雕像很少能找到一整块尺寸合适的大理石,所以用几块石料拼成,接缝横过胯部,藏在衣褶下面。
02. 最早的几幅画,和一个叫德农的人

6. 契马布埃《庄严圣母》
圣母坐在宝座上,膝上抱着圣婴,六位天使把宝座托在半空,左右各三位,一层叠着一层。背景是一整片金色,面孔修长,衣褶用金线勾在颜料上面。这块木板高四米多,约1280年为比萨的圣方济各教堂而画。
契马布埃用的是拜占庭画法,这种画法在意大利延续了好几个世纪:以金色代替空间,姿态严整,没有纵深。不过在他笔下,天使一个挨一个错落排开,宝座也往画面深处退去。再过一代人,他的学生乔托开始换一种画法,人物有了分量和体积,占据空间,像真人一样行动。金底并没有因此消失,卢浮宫里就有乔托的《圣方济各领受圣痕》,画的仍是金底。
1812年,《庄严圣母》来到巴黎。拿破仑的军队占领了意大利,专员们跟在军队后面,为卢浮宫博物馆挑选作品,主持这项工作的是多米尼克-维旺·德农。他是博物馆馆长,也是版画家和外交官,对绘画极有眼力。他运走的不只是鼎鼎大名的威尼斯和罗马画家的作品,还有意大利的“原始画家”,也就是13、14世纪的画家,当时欧洲把他们看作真正的艺术出现之前笨拙的先驱,几乎没有人收藏。
滑铁卢之后,反法同盟迫使法国归还了运走的大部分作品。《庄严圣母》却留了下来,因为比萨没有来取,法国人也没有提醒。德农交还的东西总体上比对方要求的少得多,他是怎么做到的,后面会讲到。

7. 扬·凡·艾克《罗林大臣的圣母》
画面左半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跪着,身穿锦缎长袍,面前摊开一本书。右半边坐着圣母,怀抱圣婴,一位天使在她头顶举着一顶冠冕。两人各占木板的一半,比例相同,面对面,在同一片地面上,同一座凉廊里。
这个男人名叫尼古拉·罗林,是勃艮第的大臣,也就是好人菲利普公爵身边的第一号人物,当时数一数二的富豪。在他之前,画上也会出现订画人,只是总被安排在角落里,画得比圣徒小很多,地位高低一眼便知。罗林却要求把自己画得和圣母一般大,而且如愿以偿。他大约在1435年订下这幅画,送给故乡欧坦的一座教堂,画在那里一直放到大革命,1800年被运进了卢浮宫。
凡·艾克用油彩一层层薄涂透明的颜料,达到了惊人的精确。在这块只有66厘米乘62厘米的木板上,毛皮镶边的一根根毛、书页上的字母、地砖的花纹、冠冕上的宝石,都画得清清楚楚。
凉廊的柱子后面展开一座城市:一条河,河中有个小岛,桥上走着人,还有屋顶、塔楼、田野,远处地平线上是群山。这座城是从不同地方拼凑出来的,地图上找不到,不过其中有几座建筑还认得出来。桥上的小人只有米粒大小,却看得出谁往哪个方向走。
8. 乔尔乔内或提香《田园合奏》
两个年轻男子坐在草地上交谈,其中一个抱着鲁特琴。他们身旁有两个裸体女子,一个拿着玻璃水罐往井里倒水,另一个背对我们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笛子。男人们没有看她们,看样子也看不见她们。
很可能,这两个女子是缪斯,或者是音乐本身的化身,只有看画的人看得见,而这幅画是为威尼斯一小圈行家画的,他们喜欢、也善于破解这类画谜。确切的解释至今没有找到。
关于作者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两百多年。很长时间里,这幅画都归在乔尔乔内名下。他是威尼斯人,1510年死于瘟疫,年约三十三岁,留下的作品不到十件,一件都没有签名。后来,研究者仔细分析了笔法,很多人转而认为《田园合奏》出自年轻的提香之手。提香是乔尔乔内的学生和伙伴,老师死后,他替老师画完了几幅没有完成的画。今天卢浮宫把它归在提香名下,不过学界并无定论,一部分专家仍然坚持是乔尔乔内,也有人认为是两人合作。
1671年,科隆银行家埃伯哈德·雅巴赫手头拮据,路易十四买下了他的收藏,这幅画就此进入法国王室收藏。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出现。
03. 不肯交画的列奥纳多

9. 列奥纳多·达·芬奇《岩间圣母》
1483年,米兰的圣母无染原罪兄弟会委托列奥纳多和德·普雷迪斯兄弟二人,为他们在大圣方济各教堂里的礼拜堂画一幅大型祭坛画。合同写明了期限和酬金,连画框怎么贴金都规定好了。接下来是一场关于钱的纠纷,拖了二十多年,闹上了法庭,还有人向法国国王递了请愿书。
引起这一切的那幅画是这样的。幽暗的岩洞里,圣母跪着,一只手搂着幼年的施洗约翰,另一只手悬在圣婴基督的头顶上方。基督坐在地上,举手为约翰祝福。他身旁一位天使扶着他的背,用手指指向约翰。人物身后是被水冲蚀出孔洞的岩石,岩石之间透出一片水面和朦胧的光。
列奥纳多画这些岩洞,依据的是自己多年的笔记。他长期记录地质、水流和岩石的冲蚀,所以画里的岩层就按真实岩石的方式层层叠起。
官司究竟为什么打,至今说不清。说法有好几种:兄弟会认为画家要价超出了约定,或者交画晚了,或者画得和订单不符,比如人物都没有光环,只能凭手势认出哪位是哪位圣人。

最后挂进礼拜堂的,是同一构图的另一个版本,人物有了光环,约翰手里也多了一支十字架。这个版本如今在伦敦。第一个版本的下落,文献里交代得很少:官司还没打完,它就已经离开米兰,到17世纪,已经登记在枫丹白露的法国王室收藏里,中间经过了谁的手,没有记载。
10. 列奥纳多·达·芬奇《蒙娜丽莎》
列奥纳多对《蒙娜丽莎》也是这样,订画的人一直没有拿到画。
画中的女子几乎可以肯定是丽莎·盖拉尔迪尼,佛罗伦萨丝绸商弗朗切斯科·德尔·焦孔多的妻子,列奥纳多大约在1503年前后开始为她丈夫画这幅像。画成以后,他却留在了自己身边,搬家时随身带着,此后又修改了许多年。他不止一次这样做,常常把订画人急得没办法。1516年,他应弗朗索瓦一世之邀移居法国,这幅肖像也跟着去了。国王很可能是在1518年买下了它。从那以后,这幅画先在王室收藏,后入国家收藏,和别的画挂在一起,熟悉它的是行家、画家和收藏家,将近四百年里从来没有人群围着它。
关于那个微笑,写出来的胡话比欧洲绘画里任何别的话题都多,所以不妨换个角度来看这幅画。列奥纳多把颜料一层层罩上去,几十层半透明的薄层,一层比一层薄,边界晕染得完全看不出笔触,嘴唇和眼睛的轮廓都化开了。风景也由此而来:她身后的山岩、水面和雾蒙蒙的远方,在地图上哪儿都找不到,栏杆那里也没有路通向深处,而她头部左侧的地平线明显比右侧低。这幅画列奥纳多一画就是好几年,一层又一层地加,并不需要把风景拼成一处连贯的地方。

1911年8月21日,星期一,温琴佐·佩鲁贾把这块木板带出了博物馆。他是意大利油漆工,受承包商雇用在卢浮宫干活,负责给画装保护玻璃,以前就经手过这幅画。博物馆每逢星期一闭馆。佩鲁贾在方形沙龙把木板从墙上取下,到一处员工楼梯上把它从画框里卸出来,藏在衣服底下走了出去。过了一天多,馆里的人才意识到,画并不是被拿去拍照了。
展厅重新开放后,公众跑来看它原先挂的地方。墙上空空的,只露着四枚铁钩。1911年秋天来看的人里有弗朗茨·卡夫卡和马克斯·布罗德,他们是专门来看这块空白的,后来还写过这件事。常有人说,来看空墙的人比前一年来看画的人还多,好像真有人数过一样。没有人数过。有据可查的部分已经足够:世界上最有名的这幅画,它历史上最有名的时期,恰恰是它不在那里的两年。
1913年,佩鲁贾想把画卖给佛罗伦萨的一个古董商,画就此找回。在法庭上,他说自己是想把一幅意大利的画送回祖国。这是他本人对动机的说法,此后被讲成了各种版本。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蒙娜丽莎》并不是拿破仑的战利品,早在拿破仑出生前两个半世纪,它就已经进了法国王室收藏。
11. 保罗·委罗内塞《迦拿的婚礼》
讲完《蒙娜丽莎》,紧接着就该讲这幅画,理由很简单:每天有几千人背对着它站着。这幅将近十米宽的画布挂在同一个展厅的对面墙上,几乎没有人看它。
从1563年起,它占满了威尼斯圣乔治马焦雷修道院食堂的整面端墙。按照本笃会的会规,用餐时一名修士朗读,其余的人默默进食。
画里的宴席却很热闹。乐师在场子中间演奏,仆人端着盘子从栏杆上探出身子,桌上站着一条狗,有人把酒杯举向亮处,上层露台上有人在分割一整头牲口,客人们全都在同时说话。基督坐在长桌正中,面朝观者。水缸里的水刚刚应他一句话变成了酒,席上却几乎没有人察觉。
前景的乐师中间立着一只沙漏。这个细节是给天天在画下吃饭的修士们看的:酒够大家喝,客人正高兴,沙子在往下漏。这些人每顿饭都在听人念诵人生何其短暂。
1797年,随法国意大利方面军行动的专员们把画布从墙上取了下来。整幅运不走,他们就把它裁成几块,卷起来运到巴黎,再在那里缝合。卢浮宫并不讳言这一点,在博物馆自己的藏品档案里,入藏方式一栏写的是“战争征服”。
滑铁卢之后,这幅画本该送回去。反法同盟正把掠来的作品运回欧洲各地,威尼斯也要回自己的画。这时德农出面解释说,这块画布已经被裁开过一次,再翻越一次阿尔卑斯山就保不住了,他提出拿勒布伦的一幅大画来交换。威尼斯收下了勒布伦。
德农自己信不信这套说法,没有任何记载。
04. 罗马的委托人
12. 米开朗基罗《垂死的奴隶》与《反抗的奴隶》
1505年,教皇尤利乌斯二世把米开朗基罗召到罗马,请他为自己建造陵墓:一座三层的建筑,四十多尊雕像,独立矗立在圣彼得大教堂的正中。米开朗基罗在卡拉拉的采石场待了八个月挑选大理石,教皇却对这件事冷淡下来,转而一心要重建大教堂本身。
此后这件事拖了四十年。尤利乌斯二世于1513年去世,他的继承人要求按合同交活,合同改了六次,每改一次规模就缩小一次,米开朗基罗把整件事称作“陵墓的悲剧”。1513年,继承人和他签了新合同,改建一座缩小的纪念碑,他就是为这个方案凿出了两尊奴隶像。后来合同又改了好几次,陵墓越缩越小,到1542年最后一份合同,已经没有这两尊像的位置了。最后落成的,是圣彼得镣铐堂里一座朴素的壁墓,当初的宏大计划只留下了一尊《摩西》。
《垂死的奴隶》头向后仰,一只手绕到脑后,就像人刚睡醒伸懒腰的样子。《反抗的奴隶》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他扭转身躯,拼命挣扎,身上有些地方没有打磨,还留着凿子的痕迹。
他们表现的是谁,没有定论。有人说是被尤利乌斯二世征服的各个行省,有人说是教皇死后失去庇护的自由七艺,也有人说是被肉体束缚的灵魂。
1546年,米开朗基罗把两尊像送给了罗伯托·斯特罗齐。斯特罗齐是流亡罗马的佛罗伦萨人,米开朗基罗曾两次病倒在他家里。斯特罗齐把雕像转送给弗朗索瓦一世,后来雕像又从国王手里归了法兰西统帅安内·德·蒙莫朗西。1632年,蒙莫朗西的孙子因叛乱被处决,王室没收了他的领地,把雕像赐给了黎塞留枢机主教。雕像一直留在黎塞留的后人家中,直到大革命时家主流亡国外。流亡者的财产被没收,1794年,两尊奴隶像进了卢浮宫。

13. 拉斐尔《巴尔达萨雷·卡斯蒂利奥内肖像》
卡斯蒂利奥内写过一本书,讲在宫廷里该如何立身处世,书中最要紧的一条规矩,是一切都要显得轻松自然、毫不费力。卡斯蒂利奥内专门给这种功夫起了一个意大利语的名字,意思就是举重若轻。《廷臣论》1528年出版,很快传遍欧洲,从伦敦到克拉科夫,贵族们都照着它学怎样交谈、开玩笑、穿衣,以及怎样输得体面。
这幅肖像约1515年画于罗马。当时卡斯蒂利奥内是乌尔比诺公爵派驻教廷的使节,与拉斐尔是朋友。他侧着身子坐着,穿黑色上衣,配灰色天鹅绒和毛皮,双手在下方交握,目光直视观者。画面的颜色几乎只剩灰、黑、白三种,唯一明亮的地方是他的眼睛。
书里写的那种轻松,拉斐尔用画笔画了出来:一个毕生都在努力显得从容的人,请了一位最善于画出从容的画家来画自己。

后来这幅画到了阿姆斯特丹。1639年,它在那里被拍卖,到场的人里有伦勃朗,他用钢笔匆匆画了一幅速写,并在同一张纸上记下了成交价。这张速写保存了下来,肖像里双手的姿势和直视观者的目光,也进入了伦勃朗此后几年画的自画像。
那次买下这幅肖像的是西班牙商人阿方索·洛佩斯,后来它归了马扎然枢机主教,1661年马扎然死后,又归路易十四所有。
14. 卡拉瓦乔《圣母之死》
这幅画是为一座教堂画的,教堂里的修士却拒绝接收,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却步,至今仍不清楚。
这幅画是卡拉瓦乔在1601年至1606年间,受教廷法学家拉埃尔齐奥·凯鲁比尼委托,为罗马特拉斯提弗列区的斯卡拉圣母堂画的。圣母躺在一张台子上,赤着脚,身穿红衣,身体浮肿,头向后仰,腹部隆起,一只手垂落下来。周围站着使徒,都是些面容沉重的老人,有的用手捂住眼睛,有的只是看着。右前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哭得弯下了腰。这一切的上方悬着一大幅红色帷幔,占去了画布上部的三分之一。
在教堂里任职的加尔默罗会修士没有接受这幅画。同时代人给出过各种理由:圣母的双腿露得有失体统,身体浮肿,画里看不出半点升天的迹象。还有一种传闻,说圣母是照着一个妓女画的。这个传闻是画家同时代的人记下的,至于模特是从台伯河里捞上来的溺死女子,则是后来才出现的说法,两者都无从查证。
画一被退回,同行们就站出来替它说话。鲁本斯当时在罗马为曼托瓦公爵效力,他劝雇主买下这幅画,温琴佐·贡扎加果然买了。在运往曼托瓦之前,罗马的画家们请求把画公开展出一个星期,全城的人都跑去看了。
画后来从曼托瓦去了英格兰,归查理一世所有。查理一世被处决后,他的收藏被拍卖,这幅画被埃伯哈德·雅巴赫买下,就是那位1671年连同《田园合奏》一起把收藏卖给路易十四的银行家。
05. 给自己订制一段过去
15. 鲁本斯《玛丽·德·美第奇生平》组画
1619年2月21日夜里到22日凌晨,亨利四世的遗孀、当朝法国国王的母亲玛丽·德·美第奇被看管在布卢瓦城堡,把她送到这里的,正是她亲生儿子的政府。那天夜里,她翻出窗户,据说是顺着一架绳梯爬下去,下面有人牵着马等她。
她当时四十出头,此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逃跑成功了。她召集军队对抗路易十三,打了败仗,于是转而谈判,与儿子和解,条件是让她重回宫廷,但不再掌权。三年后,她请来了全欧洲要价最高的画家。
1622年至1625年间,彼得·保罗·鲁本斯为她新建的卢森堡宫的长廊画了二十四幅巨大的油画。其中二十一幅讲述她自己的一生,另外三幅是肖像,画的是她本人和她的父母。使节、廷臣、亲属和对手要从长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按顺序看下来,从而知道她这一生是怎样度过的。
其中也有布卢瓦出逃的那个夜晚。王后身穿黑衣,头披白纱,沿着一道木板坡道走下来,头戴金盔的密涅瓦扶着她的肩,上方的夜神在整个场景上空张开一件暗色的斗篷。左下角,半身披甲的埃佩尔农公爵摘下帽子,向王后伸出手。他是画上唯一真实参与了这件事的人:出逃是他安排的,不过那天夜里他本人在洛什附近等候王后。画里也有一架绳梯,用它的是一名侍女,她在右上角,正顺着绳梯从塔楼上往下爬。


真实情况里那个半夜顺墙往下爬的女人,在画上从容地走下平整的木板,女神扶着她的肩,公爵向她伸手。整套组画都是这样处理的,事件保留下来,危险和屈辱则换成了神明的庇护。
长廊于1625年完工。五年后,玛丽在与黎塞留枢机主教的最后一次较量中落败,1631年永远离开了法国,1642年死于科隆,债主遍布全欧洲。那二十四幅画留在了巴黎。自2026年5月起,美第奇长廊对公众关闭,整套组画就在展厅里原地修复,工期预计约四年。
16. 雅克-路易·大卫《荷拉斯兄弟之誓》
三兄弟身披罗马铠甲,朝父亲伸出手臂,父亲手里握着三把剑。他们两腿叉开,脊背绷紧,手臂连成的线条横贯整幅画面。右边,与他们隔开的是一群女人,姐妹和母亲,她们弯着身子,瘫软无力。故事取自李维的史书,荷拉斯家的三兄弟自告奋勇,代表罗马与邻城的三兄弟决斗,而他们的一个姐妹已经和对方的一个人订了婚。
大卫在1780年代初接到王室行政部门的委托,1784年到罗马去画这幅画。在罗马,他擅自把画布放得比约定尺寸更大,拖延了交画时间,而且在把画送往巴黎之前,先在自己罗马的画室里展出,引来了大批观众。据说在1785年的沙龙上,这幅画起初挂在角落里,后来应公众的要求,才换到了显眼的位置。
整幅画简洁到了极点:三道拱门,石头地面,没有一处多余的细节,光线强烈,颜色只剩红、棕和钢灰。前几十年的绘画华丽讨巧,相比之下,这幅画就像一记耳光,同时代的人也确实是这样感受的。
四年后大革命爆发,人们开始把《荷拉斯兄弟之誓》看作它的预兆,看到的是宣誓、对国家的责任和随时赴死的决心。订购并付钱买下这幅画的是国王,九年后他被处决,而大卫作为国民公会代表,投票赞成处死他。
17. 雅克-路易·大卫《拿破仑加冕礼》
同一位画家,换了一个政权。1804年9月,拿破仑委托大卫画自己的加冕礼,典礼于同年12月2日在巴黎圣母院举行。大卫在助手协助下从1805年画到1807年,画布高6.21米,宽9.79米,容纳了一百五十多个人物,其中许多人都认得出是谁。
典礼按拿破仑本人定下的顺序进行:他从祭坛上拿起皇冠,亲手戴在自己头上,紧接着又为约瑟芬加冕。大卫画的是第二个动作。画面正中,约瑟芬身穿白衣跪着,双手合拢,长长的裙裾在身后铺开,身着红袍、披白貂皮的拿破仑把一顶冠举在她的头顶上方。在这幅画上,皇帝是那个授出权力的人。
再往右,身穿白衣的教皇庇护七世坐着,举起右手祝福。最初的构图里,教皇的双手放在膝上。据同时代人转述,拿破仑说过,既然把教皇从罗马请来了,总得让他干点什么,于是大卫改画了他的手。
更高处,左侧人群的上方搭着一座看台,看台正中坐着一位身穿浅色衣裙的女人,神情平静,身边有随从。她是皇帝的母亲莱蒂齐娅·波拿巴。当时她人在罗马,因为儿子对待几个兄弟的做法和他闹翻了,没有到巴黎来。在画上,她坐在上层看台的正中,正是一家之长观礼的高度,坐在一座她并没有去过的大教堂里。

既然大卫能把一个不在场的人画进大教堂,其他人物的位置也就不能当作实录来读。谁站在哪里,是画家在事情过去三年后,在画室里为拿破仑作画时决定的。
沿着同一座看台再往旁边一点,坐着一群拿着画册的观众,大卫把自己也画在了他们中间。
顺便说一句,这幅画有两件。第二件同样尺寸的版本,大卫在1822年完成,如今挂在凡尔赛。
06. 只给一个人看的画
18. 乔治·德·拉图尔《方块A作弊者》
右边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牌,面前一小堆金币。左边一个背对我们的男人,正从腰带后面抽出一张牌,位置在胯部高度,年轻人看不到。那是一张方块A。两人之间,一个戴头饰的女人斜眼瞟着倒酒的女仆,女仆也斜眼瞟回去。
三个人串通一气,第四个人在看自己的牌,而看画的人同时看得见腰带后面的那张牌,也看得见那番眼色。
这幅画约作于1635年,地点是洛林。拉图尔在那里作画,生前名气不小,家境殷实,他接过洛林公爵和法国国王的订单,发了财,还置了地产。他死后被遗忘了三百年,作品被当成西班牙画家和荷兰画家的画流散各处,他的名字也从文献里消失了。让他重新被认出来的,是德国艺术史家赫尔曼·福斯。1915年,福斯把几幅有签名的作品放在一起比对,找回了这位画家。
卢浮宫在1972年买下了这幅《作弊者》。同一构图还有另一个版本,画中的作弊者抽出的是梅花A,那一件在美国得克萨斯州,两件中哪一件先画,至今仍有争论。

19. 伦勃朗《拔示巴出浴》
1654年,阿姆斯特丹的教会议事会三次传唤伦勃朗的女仆兼伴侣亨德里克耶·斯托费尔斯,要她就与画家同居一事作出交代。第三次她去了,被判定犯有淫乱之罪,不准领圣餐。几个月后,她生下一个女儿。同一年,伦勃朗画了拔示巴,一般认为模特就是她。
拔示巴坐着,手里拿着大卫王的来信。按照《圣经》的记载,大卫在屋顶上看见她沐浴,派人召她,她来了,怀了孕,大卫又把她的丈夫乌利亚派到战场上必死无疑的地方。伦勃朗之前的画家通常画偷看的那一刻,女人在水里,国王在高处。伦勃朗选的是信已经读完之后的那一刻。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空处。身体画得沉重,不再年轻,乳房下有一道褶皱,腹部沉甸甸的。她脚边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给她擦脚,一心只做这件事。
这幅画在私人收藏之间几经易手,直到1869年,巴黎医生路易·拉卡兹把它遗赠给卢浮宫。拉卡兹用四十年收集了将近六百幅画,一次性全部交给了博物馆。
亨德里克耶于1663年去世,很可能死于瘟疫,伦勃朗比她多活了六年。

20. 维米尔《花边女工》
这幅画高24厘米。一个姑娘俯身在一架小小的花边架上,指间捏着线轴,目光落在离手几厘米的活计上。
落在这一小块范围里的一切都画得极其精确,丝线、别针、线的松紧都清清楚楚。而在前景,比她离观者更近的地方,红线和白线从针线垫里淌出来,被画成一团团没有边缘的模糊光斑。眼睛聚焦在另一个平面上时,东西看上去正是这样。
这幅画的光从右边照进来,而维米尔几乎所有其他的画里,窗户都在左边。

维米尔画得很慢,一生留下约三十五幅画。1675年他去世后,他的名字被人遗忘了两百年。1870年,卢浮宫以7270法郎买下《花边女工》,就在此前不久,法国评论家泰奥菲勒·托雷在文章里把散落各处的维米尔作品归到同一个名字之下,重新把他写进了绘画史。
21. 安托万·华托《皮埃罗》
华托只活了三十六岁,1721年死于肺结核,几乎一辈子都在画同一类题材:公园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音乐、调情,略带忧郁、没有情节的场面。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只好专门为他设立一个类别,因为这样的画放不进任何现成的门类,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雅宴画”。
《皮埃罗》和他的其他作品不太一样。一个身穿白色缎子戏服的演员,全身正对观者站着,双手下垂,两脚并拢,帽子推到后脑勺,脸上毫无表情。他几乎占满整幅画布,而且是从下往上画的,所以显得比实际更高大。下方,在他腿后,意大利即兴喜剧里的另外四个角色各忙各的。
这幅画究竟为什么而作,史学家们至今仍在争论。最常见的推测,一是某个流动戏班的招牌,二是某位扮演皮埃罗的演员的肖像,两种说法都还只是猜测。
19世纪,这幅画属于多米尼克-维旺·德农,也就是那位把意大利收藏运到巴黎、又从反法同盟手里保住了《迦拿的婚礼》的卢浮宫馆长。德农死后,画几经转卖,1869年和那幅拔示巴一起,作为路易·拉卡兹遗赠的一部分进入卢浮宫。
22. 让-巴蒂斯特-西梅翁·夏尔丹《鳐鱼》
1728年,二十八岁的夏尔丹胳膊下夹着两幅画,来到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的会议上,事先没有人引荐,没有靠山,也没受过学院的训练。他当天就被接纳了,归入动物与果品画家一类,这是等级中最低的一档,排在历史画和肖像画之下。那两幅画里,有一幅就是《鳐鱼》。
石桌上方,一条被剖开的鳐鱼挂在钩子上,身体摊开。切口从上往下,露出内脏和血,鳐鱼头部的两个孔和一道嘴缝,看上去像一张人脸。左边一只猫弓着背,已经凑到了牡蛎跟前,右边放着一把刀、一只罐子和一口铜锅。
此后他一生都在画厨房用具、猎获的野禽、面包、一杯杯清水和做着家务事的孩子,称赞他的,正是那些认为这类题材属于低级画种的人。狄德罗写起他来满怀热情,还承认自己看不懂这是怎么画出来的。夏尔丹画得极慢,用细小而厚实的笔触一点点堆上颜料,一年只画得完几幅。
大革命把学院的收藏收归国有,《鳐鱼》也随之进了卢浮宫。
07. 公众自己拿主意
23. 安格尔《大宫女》
1814年,拿破仑的妹妹、那不勒斯王后卡罗琳·缪拉订了这幅画。她还没来得及付钱,1815年缪拉夫妇就失去了王位,她的丈夫若阿基姆在卡拉布里亚被枪决,画便留在了画家手里。
一个裸体女子背对观者躺着,头从肩上转过来,四周是孔雀翎、头巾、厚重的帷幔和一支水烟筒。这番陈设是欧洲人想象中的奥斯曼室内,靠版画和旅行者的见闻拼凑而成。安格尔从没去过土耳其。
1819年这幅画在沙龙上公开展出时,大家议论的是她的解剖结构。从肩膀到胯部的那条背线,比真人的长。评论家凯拉特里写道,她比正常人多出三节椎骨,2004年,医生们数出的多余椎骨足有五节。安格尔对此毫不在意,他关心线条胜过关心骨骼。
东方题材他一直画到生命的最后。圆形画布上画着几十个裸女的《土耳其浴室》,是他1862年完成的,那年他八十二岁。
24. 泰奥多尔·籍里柯《梅杜萨之筏》
籍里柯动手画这幅画时二十七岁,接下来他做的事,没有人会指望一幅沙龙大画的作者去做。他找到两名幸存者,向他们打听经过,请一位活下来的船上木匠为他做了一个木筏模型,一连几个月跑医院和停尸房,观察病人、垂死的人和死者,画室里还放着从解剖室弄来的人体残肢。
这幅画的起因,是一场全法国都在谈论的灾难。1816年7月2日,梅杜萨号护卫舰在今天毛里塔尼亚的海岸外搁浅。舰长于格·迪鲁瓦·德·肖马雷二十年来几乎没出过海,这个指挥职位是靠宫廷关系得来的。救生艇不够所有人用,大约一百五十人被安置到一只用船上木梁钉成的木筏上,本该由救生艇拖着走。拖缆被解开,木筏被抛弃了。十二天后,筏上还活着十五个人,其中几人获救后不久也死了,而在这十二天里,筏上经历了干渴、酷热、斗殴、有人落水,到最后还有人吃人。
两名幸存者,工程师亚历山大·科雷阿尔和外科医生亨利·萨维尼,把这一切写成书,于1817年出版。他们点明了舰长的无能,也写出了木筏被抛弃时的情形。这本书印了一版又一版,政府已经无法再把事情压下去,而任命肖马雷指挥这艘护卫舰的,正是这个政府。籍里柯找去询问的两名幸存者,就是科雷阿尔和萨维尼。
画布最后是4.91米乘7.16米。左下角坐着一个老人,膝上横着一个死去的年轻人,一只手抵着太阳穴,目光空洞。构图从这里沿一条上升的对角线展开:先是湿木板上的躯体,然后是撑着手肘抬起身的人,再是跪起来的人,最后是站着、彼此搀扶的人。顶端,一个黑人脚蹬木桶,双手挥动一块布,朝着地平线。前沿那个脸朝下趴着的人,是籍里柯的年轻朋友欧仁·德拉克罗瓦做的模特。
现在找找他们在向什么挥手。地平线右侧有一条船,比指甲还小,卢浮宫里再没有什么比它更难看清了。那是阿尔戈斯号,最后正是它救起了幸存者。
1819年的沙龙上,这幅画用的标题是《海难场景》,人人都知道画的是什么。路易十八照国王的惯例巡视沙龙,在这幅画前停下脚步。他对籍里柯说了什么,流传着好几个版本,当时的文件里一个也没有,所以这只是传说。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国王说:这场海难淹不死画它的人。

1824年,籍里柯因坠马的后遗症去世,终年三十二岁。同一年,卢浮宫在他画室的拍卖会上买下了这幅画。
25. 欧仁·德拉克罗瓦《自由引导人民》
一个女人踏着铺路石和尸体堆成的街垒向前走,左手握着上了刺刀的火枪,右手高举三色旗。她袒露胸膛,赤着双脚,因为她是寓意人物,行走在一群并非寓意的人中间。德拉克罗瓦在她身边安排了不同阶层的人。一个穿白衬衫的工人拿着军刀,系着手艺人的腰带。一位戴高礼帽、穿剪裁考究的礼服的有钱绅士端着猎枪。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两手各握一支手枪,挎着子弹袋。把三个阶层肩并肩放在同一道街垒上,正是这幅画的政治表态。更右边的硝烟里,可以看到巴黎圣母院的钟楼,其中一座上面升着一面小小的三色旗。
卢浮宫登记这幅画的标题里带着一个日期:1830年7月28日。那年7月底,巴黎因为新闻审查和选举权被削减而起来反对查理十世,经过三天巷战,国王丢了王位。德拉克罗瓦没有上过街垒,这幅画是他同年秋天画的。画中人物穿的是那十年流行的衣服,这场事件与1789年的大革命相隔了四十年。
1831年8月,法国政府以三千法郎买下了这幅画。路易-菲利普的政府正是靠七月的那几天才得以存在,完全有理由把它展示出来。
然而此后四十多年里,这幅画展出的时间断断续续。1832年和1833年,它挂在卢森堡博物馆,约1834年被收进库房,直到1855年世界博览会,公众才再次见到它,当时拿破仑三世的政权想显示自己的底气。之后画又被收起来,1863年回到卢森堡博物馆,在那里挂了十一年,1874年11月移交卢浮宫。
这幅画用公款买下,挂出来,取下来,收进库房,为世界博览会取出来,又收回去,最后终于展了出来。
还可以看什么
我们讲的这二十五件作品,只是许多种可能的选法之一。卢浮宫约有五十万件藏品,展出的约有三万件,值得看的远不止这些,能看多少,取决于你的时间和兴趣。
如果还有时间,可以去看同样出自德拉克罗瓦之手的《萨达那帕拉之死》。这幅1827年的巨作当年被公众和官方一同否定,画家自己留了它十八年,卢浮宫直到1921年才买下。埃及文物部有一尊塔尼斯大狮身人面像,几位法老先后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后一个刻在前一个上面。阿波罗长廊里收藏着法国王冠珠宝的遗存,其中包括“摄政王”钻石。拿破仑三世的套房完整保留了下来,家具和吊灯一应俱全。地下一层展示着中世纪城堡的地基和护城河,卢浮宫在12世纪就是从这座抵御英格兰人的堡垒起步的。此外还有维米尔的另一幅画《天文学家》,博斯的《愚人船》,以及维斯孔蒂庭院玻璃顶下规模很大的伊斯兰艺术部。































































